【四十七】

次日，沈念在去醫院的車上久違地感受到忐忑。

今天老林開車，小孩兒這兩天休息不好，他讓他和自己一起坐後座，車沒開十分鐘就枕到了人家腿上。

多舒服的腿啊。

不枕劃不來。

反倒是楚諳有些不好意思，一直低眉斂目，或者看向窗外。

沈念有心逗他，但想到這小孩等會要陪他聽診，反應肯定不會太好，又沒心思逗了。

他琢磨著一會要怎麼哄。

楚諳半晌沒察覺到腿上的人的動靜，以為他睡著了，誰知沈念抬眼瞥了眼他，那一瞥里居然透著心虛。

……

「不舒服麼？」他輕聲問，手掌貼上他額頭。

「沒有。」沈念蹭蹭他手掌，想著趁著能賣好的時候趕緊賣好。

楚諳笑了笑，車窗外的晨光落在他臉上，純粹又美好。

這孩子長了張初戀臉。沈念想。

幹凈明澈，笑起來時會透著點奶氣。

沈念又想到他那堆狐朋狗友的調侃。

楚諳哪裡是小狼狗。

明明是只小奶狗。

*

*

回程途中小孩兒果然不肯笑，也不說話，木著一張臉坐著。

沈念的主治醫生一臉見熟人的開心，開口就是，「又來了啊」。

一系列檢查完事後醫生留下楚諳單獨交代幾句，美其名曰是家屬的注意事項，估計把他兜了個底掉。

……頭疼。

他依然把這孩子當靠枕，枕在人家腿上，臉朝著他胸腹。

小孩兒的手護著他脊背，估計怕萬一遇到急剎有顛簸，手臂不敢靠實，就一直這麼虛虛懸著。

這般珍重。沈念心底嘆息。

他有點想笑，卻笑不出來。

路上堵車，沈念迷迷糊糊，他知道小孩兒這一趟跟出來要生氣，不讓他跟他更生氣；這孩子的反應他都預計好了，即使楚諳心裡堵著氣，也是敢怒不敢言。

他性子好，再大的脾氣也只是自己熬著熬著就消解了，實在氣得厲害了也會生病，沈念想到草木白回來後他莫名的低燒。

就是被氣的。

這是個傻孩子；想要什麼，嘴裡不敢說，心裡明明已經想得要命。

不過如果他嘴上真的少了剋制，沈念根本不會留他這麼久。

所以這孩子心裡挺明白。

不能欺負小孩啊。

可這孩子小心翼翼，甚至帶點他自己未曾發覺的卑微乞憐，一見他笑就陽光燦爛，沈念稍微擺些臉色，就能把他弄哭。

沈念很得趣。回過神來會驚詫於自己的惡意。

作什麼這樣戲弄他。

這孩子哪裡有錯，就算真有錯，最大也不過是喜歡了個道貌岸然的怪物。

沈念心想，如果楚諳早出生十年，早遇見他十年，或者在更久以前他們就相遇……對方一定不能留下好印象；楚諳會被他像戲弄玩物那般用以取樂，他骨子裡冷血荒誕的一面在那時還不知收斂。

他天生便知道怎麼傷人心，也熱衷於誅心取樂。

後來他不樂意跟捧著真心與愛意的人來往，各取所需多痛快，他喜歡痛快利落的關係。

他隱約意識到楚諳是一個轉折。

轉折之後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一腳邁入深淵。

誰會喜歡我啊。沈念納罕。

正常人不至於眼瞎到這份上。楚諳看著根正苗紅，良善可欺，正因為如此，他更不可能接受那個真實的沈念。

愛意會不自覺把人扒開，恨不得撕開骨肉，開膛破肚，用顯微鏡一寸寸觀察其內里結構。

彷彿一場漫長的手術，最後對方搖搖頭，判定你沒救了，連傷口都不稀罕處理。

他可以肯定自己是被放棄的那方。

這樣的我。

沈念心裡嗤笑。

沒救的。

活該爛在泥沼里。

*

*

楚諳以為沈念睡著了，今天做了胃鏡，這人被折磨得筋疲力盡，楚諳滿心的惱怒也只能偃旗息鼓，在沈念面前他發不出火，何況是臉上帶了蒼白虛弱神情的沈念。

他的胃經不起折磨了，心臟因舊傷受到過不可逆轉的惡性影響，幾年前他勉強撿回半條命，眼見著剩下這半條命就要被他自己折騰沒。

楚諳想想就心疼。

差一點點，他永遠不會再見到這個人。

TR酒會就是他們的最後一面了，他心裡還懷著妒意，之後某天看著個訃告，眾多光鮮的頭銜下，沈念成為一個最終會被人們遺忘的高話題度的消耗品，人們消耗著自己的八卦欲與好奇心，探究他的死因與幾經起落的光輝生平。

我也會是那樣一員麼。

楚諳悚然。

他虛虛圈住沈念的手臂忽而收緊，片刻後立即放開。

沈念依舊安靜側伏在他腿上，臉朝著他胸腹，微微往腿上偏，看不清面容。

沒醒。

還好。

他長長舒了口氣，要把心裡的驚恐鬱結排解出來，可惜不怎麼成功。

車窗外的光線落在沈念耳廓上，人長得好似乎哪裡都會好看，楚諳伸手，捏了捏。

耳垂軟軟的。

他又摸了摸沈念的頭髮，手感很好，也是柔軟的。

沈念的頸脖，脊背，肩膀，他好好檢查了一遍，這人在呼吸，有脈搏，身體有溫度，就小憩在他腿上。

楚諳終於從巨大的惶恐里逐漸清醒。

他一下下輕輕拍著沈念蓋著大衣的身體，安撫一般拍打他後背。恍惚是在哄孩子入眠。

「嚇死我了……」

他用氣音自語，惶然中帶著絲劫後餘生的欣喜。

他以為只有自己一個人能聽到。

*

*

晚飯時沈念一個人坐一張餐桌，他家餐桌偏偏還老大了，餐廳面積也大，沈念獨自用餐時聽著碗筷碰撞發出的聲音，心思常常不知飄到了哪裡。

他還是不怎麼舒服，沒食慾，楚諳本想讓他待在樓上，直接在房間里用餐，楚諳給他把飯端上去，看著他吃。

沈念搖頭，說想活動活動。

他心裡亂得很，不想這孩子老在自己眼前瞎轉悠。

楚諳也察覺到他情緒不佳，模樣有點躊躇，但最終沒說話。

說實話，沈念心煩，這種煩躁針對楚諳。

踢又踢不開，他多少還是捨不得，可留下又不合適。

哪能讓他一直這麼做個司機，他還有更好的路可以走。

放下碗筷，徹底不想吃了。

……

楚諳特意在劉姐收拾碗筷時看了眼餐桌，沈念吃飯時他在大廳的沙發看電視，滿耳朵都是新聞聯播。

沈念出來後窩在沙發上，握著遙控器換台，他才裝作取點心往餐廳走。

花三小時熬的粥，期間做的小菜和點心，看不出多少動過的痕跡。

劉姐看著他，眼裡無措。

「……他不吃啊。」劉姐對著桌子發愁，「人是鐵飯是鋼，你昨天抱他回來時我都嚇到了，怎麼就弄成那副樣子，衣襟都是血。」

「今天還是不肯吃。」

「以前也犯過病……」她似乎說不下去，只斂著眉收拾。

「我沒看護好他。」楚諳抱歉，「我不把他一個人留在橋上就好了。」

「不怪你不怪你。」劉姐搖頭，「他最近心裡有事，沈先生親近你，你有機會的話多找他說說話。」

楚諳點頭，要幫忙，被劉姐推出去了。

現下他坐在沙發上，沈念在他旁邊，同一張沙發，沈念面無表情看著紀錄頻道介紹大英博物館。

怎麼又不高興啊。

楚諳單手捏著自己右腿褲縫，他不知道怎麼才能哄沈念開心。

沈念也就這幾天才著家，之前一個月他能有四個星期在外面，有至少三周在外頭過夜。

剛回家就病。

沈念不動聲色瞥了眼身旁的孩子，這人明顯在糾結，他糾結時喜歡折騰自己的右腿褲縫，或者用拇指摩挲食指，幾乎是個習慣性動作。

「你去過這裡麼？」

小孩躊躇半天，終於開口了。

「到過。」

「……裡面漂亮麼？」

「恩。」

……

眼看這天就要聊死，楚諳急中生智……沒生出來。

沙發上一片沉默。

「你去樓上麼？」小半晌後楚諳問，他不再沒話找話了，他想讓沈念早點睡。

「不去。」沈念依然面無表情，「李叔換了酒櫃密碼，還把我的雪茄和不少條煙都藏起來了。」

楚諳忍不住想笑，原來是因為這事置氣。

「你最近控制一點，不要太依賴煙酒。」

沈念睨他，這孩子果然在忍笑。

給他氣的。

沈念心裡不平，都怪他。

也真的是不講道理，其實關楚諳什麼事。

但他晚上喝光幾個瓶子，靜坐到深夜吞雲吐霧時，想的偏偏真是楚諳。

「我不管。」沈念淡淡開口，「我要喝酒，你去問李叔密碼。」

「……」

楚諳算是見識了老男人的臉皮。

「就是不讓你酗酒才換的密碼，他怎麼會給我。」

「你說你要喝。」

「……不可能，你那些酒我從來不敢碰，好貴的。」

「那你給我買。」沈念拿起手機，「我給你轉錢。」

「……您可拉倒吧。」楚諳一把抽走他手機，「好好睡一覺，你臉色很差。」

沈念抿唇不說話了。

楚諳打心眼裡喜歡他，他覺得沈念在向他撒嬌。

這可真要不得，楚諳覺得這麼發展下去沈念朝他笑一下他都會覺得人家在撒嬌，自作多情最不靠譜，偏偏還不能住腦。

「上樓休息吧。」他接著勸，「試著睡會兒。」

「我睡不著。」沈念盯著電視，「我難受死了。」

楚諳非常怕從他嘴裡聽到「難受」、「痛」、「死」一類字眼，太奇怪了，沈念一句話能讓他心無著落。

他還沒開口安慰，就聽見這人說，「你們沒有一個向著我。」

……

所以真的不是撒嬌麼。

楚諳簡直想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