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房門「砰」地緊閉，沈念被關在門外。

……

沈念有點發懵，多少年他沒被人這麼甩過臉子。

這還了得。

他發現自己其實對付不了眼下這狀況，說難聽點，多年來他位高權重，加之樣貌英俊，幾乎每天都有人試探他，甚至上趕著討好他。

他有足夠的資本，紙醉金迷，肆意妄為。

沈念擰眉，他知道自己被慣壞了，一時半會，他實在想不出該怎麼搞定這小孩。

畢竟他沒有哄孩子的經驗，顧昔然不算，那太久遠了，而且這兩人性格截然不同，顧昔然少時艷麗又詭譎，一身罌粟味兒，生來不善；楚諳不一樣，他是乖孩子。

好人家養出的乖孩子。

沈念嘆氣。

他隔著門板打他電話，楚諳摁了。

再打，再摁。

繼續打。

還摁。

又打。

楚諳終於接電話了，不過那邊沒聲兒。

「一會下來吃飯，好不好，」他凝神聽手機那邊的動靜，「別再氣了。」

那邊還是不說話，但是呼吸聲重了。

這給他委屈的，沈念心裡嘖了一聲。

「以後有事給我說，好麼，今天劉姐和李叔一直瞪我，瞪得我都害怕。」

門板那頭的楚諳一個沒忍住，給逗樂了。

沈念聽見他不小心出聲，又迅速收聲，覺得這孩子還挺厲害。

「有雞肉卷，皮蛋瘦肉粥，肉幹，估計還有其他好吃的。」

他沒問楚諳為什麼情緒失常，只是簡明扼要的安慰他，饞他，他背靠楚諳緊閉的房門，姿態閑適，甚至有點弔兒郎當。

「我唱幾句給你聽吧，」沈念笑笑，「我胡亂唱唱，你就隨便聽聽，好不好？」

……

「……好」

沈念一清嗓子，隨口就扯——

大明湖，明湖大

大明湖上有荷花

荷花上面有蛤蟆

……

很神奇的，他把這首挺清奇的小詩唱出了一點點爵士的味道，臨時自編的調調隨性自在，聲線慵懶又性感。

楚諳那邊不說話了。

沈念捏捏自己鼻根，擱半年前，不，一個月前，要是有人說他會忍著性子安慰一個掉眼淚的小孩，這小孩還不給他開門，他居然還隔著門板唱臨時自編的小曲兒哄人家開心，他肯定就當個新奇笑話聽聽。

「我回房了，」沈念輕輕叩了兩下門板，「有事要跟我說，知道麼？」

像在叮囑一個幼童。

「……恩。」

這個時候就可以掛斷了，他回房，小孩兒賭氣後知道肚子餓了，又被他一頓哄一頓饞，知道門外沒人後肯定得像只偷食的小貓。

可他偏偏嘴欠。

「所以……今天是為什麼生氣？」

他問得很認真，臉上卻掛著哂笑。

多麼惡劣。

他心裡清如明鏡，卻故意去撕別人剛剛裂開的傷口。

他知曉那傷口因他而裂。

小孩兒會怎麼說。

羞憤？惱怒？岔開話題？還是表白？

沈念已經完全平靜下來，他心如止水，不管是哪種解釋，他都能完美應對。

如果是表白……那真心有點可惜。

沈念從口袋裡摸了根散煙，也不點燃，就那樣叼在嘴裡。在家他不會往衣兜里放煙盒，哪怕是設計纖細美麗的煙盒；家居服普遍都薄，衣服褲子的口袋裡都會被盒子頂出輪廓。

他拉拉自己特意換的黑羊絨高領，有點熱，領口可以遮到下巴尖兒。

這孩子如果表白……

沈念看了眼緊閉的房門，神情忽然有些冷漠。

我就有理由把這株漂亮任性的蘭花移植。

·

·

「我最近……是遇到了問題。」

「恩？」沈念引他說話。

「我發現我喜歡的人，不可能喜歡我。」

「……」

沈念啞然幾秒，才開口，「這種事情很正常。」

「我配不上他。」

……

沈念沉默更久。

「他不喜歡我。」

「他很好看。」

「事業也很成功。」

「他對人很好，很有禮貌，很有風度涵養。」

「我看見他就喜歡。」

「特別喜歡。」

「喜歡到想笑出來，可在笑出來之前就開始覺得難過。」

「是不是很奇怪，他像蜜糖一樣招人，可我還沒舔，就知道蜜糖裡面是芥末。」

「……我以後，以後肯定也會喜歡上其他人，恩，肯定會的……可是……就是覺得很難過，想到就難受，以後我再去喜歡的人都不是他，我這樣的，這樣子喜歡到想要哭出來的人，以後會被我忘掉。」

那種年輕時在心底熱烈灼燒過的情感，鮮明的妒意，赤裸的嫉恨，和因為他才有的悲傷，最終一定會被歲月打磨得幹幹凈凈，到最後連面孔都難以回憶。

沈念久久不言。隔著一扇門，他們兩人都很安全，甚至不用後退，就已經在安全距離內。

「我不想忘了他啊……」

沈念終於回過神。

「別哭。」

他輕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