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閃著寒光，雲崢的面上帶著笑，像刀的鋒芒，在光線昏暗的小屋裡，閃著寒光。

他們這種刀尖上討生活的人，正主找上門來，眼裡卻沒有絲毫畏懼。

要麼死，要麼活。

周遲不動聲色的看著雲崢，眼睛裡沒有明顯的情緒，他盯著雲崢看了許久，突然的就笑出聲來。

餘光里，周遲看見霍辭握緊的手，原來，還是會擔憂的啊。

擔憂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霍辭的心，沒有冷。

「沒什麼事，就看你眼熟問問而已。」周遲開口說話，雲淡風輕。

雲崢拿著刀在手上把玩了幾下，疊起來，收進兜里。

霍辭抱著泡好的玫瑰花茶，輕啜一口，暖流從口腔一路流進胃裡。「今天又是過來嘮嗑？」霍辭沒看雲崢，話卻是對著他說的。

雲崢拉過凳子坐在周遲旁邊，卻隔了點距離。「你晚上有沒有空，帶你去吃好的。」

霍辭還未答話，周遲已經搶先一步，「好啊，來雲城這麼些日子，我還沒吃過什麼好吃的呢。」

話音砸在空氣里，雲崢皺了皺眉，霍辭淡淡的瞥了周遲一眼，「吃什麼？」

「強子酒吧開業，準備了烤全羊。」

「喲，酒吧開業吃烤全羊？這習俗頗有靈性啊。」周遲長腿隨意的伸展在一旁，屈膝久了，膝蓋酸疼。

雲崢淡淡的甩了個眼刀給周遲，又溫柔的看著霍辭，「晚上七點，永南巷。」說完靜默了片刻，看了眼旁邊弔兒郎當的周遲，「順便帶上你表哥。」

霍辭神色寡淡，「好。」

「那我就先走了，晚上一定要來啊。」

「嗯。」

周遲看著雲崢離開的背影，回想起那個警告似的眼神，彎著唇角，仰著頭看天花板，「看不出來，你還挺招人。這雲崢，不是個簡單人啊。」

霍辭淡淡的看了他一眼，面上帶著點不屑，「你不也是一樣。」

周遲打了個哈欠，看著霍辭曖昧的笑，「是啊，我也不是一般人，出賣肉體換來一個安居之地。」眼尾向上挑了挑，像只男狐狸精，「哪個一般人能做到我這種地步。」

「你也可以選擇露宿街頭。」霍辭看著眼前的狐狸精，神色淡漠。

周遲聳了聳肩，看著窗外正好的天色，重新開始翻著手上的《百年孤獨》，翻到霍辭昨天夾了書籤的一頁，陽光下，被霍辭用指甲勾劃過的那句話，指甲的痕跡翻著點點光。

「過去都是假的。」周遲漫不經心的念著，霍辭坐在一旁安靜的喝著玫瑰花茶，眼皮都沒動一下。

「霍小姐有著什麼樣的過去？」

霍辭放下手中的花茶，站了起來，拉開淺咖色紗簾，陽光毫無阻礙的撒進屋裡，有些刺眼的金黃。「你很好奇？」

「好奇啊。」

霍辭淡漠的從周遲眼裡拿過書，「好奇害死貓。」

「可是我不是貓。」周遲也不在意，躺在搖椅上搖搖晃晃。「貓有九條命，人只有一條命。一輩子，也只能活一次。」

霍辭沒接話，她這一次一生的生命，有些太過刺激。她不對人生做任何評價，也不想談起任何與生命有關的話題。

那些東西都太沉重，背負著，始終走不遠。

「事實上，貓也只有一條命。」霍辭神色淡淡，翻開書，認真的看著，「不信鬼神，不問生死。大清亡了不止五百年了，封建迷信要不得。」

周遲看著窗外的陽光，站起身來，朝門外走去。「我出去抽支煙，順便四處走走。」

霍辭只淡淡的應了一聲，聽見木門被合上的聲音，這才抬起頭來。

室內安靜的像是從沒有人來過一樣，霍辭鬆了一口氣，這才是她生活的常態。周遲聒噪，帶著人間的暖意，她在抗拒。

她和這個世界脫節很久了，別再重新接軌了。

周遲回來的時候，店裡來了新的客人。一個四十五歲的中年人，地中海，手裡拿著大蒲扇，腳上踩著一雙人字拖。

指甲里，有著陳年的黃土。

中年男人絮絮叨叨的在跟霍辭念叨，「你說這幫小孩兒，氣死我了，老子紋個蠍子，嚇死他們。」

霍辭面上帶著溫和的笑，眼睛裡有細碎的光影流動。周遲沒出聲，靜靜地走過去，站在霍辭身後。

霍辭聽見腳步聲，手上的動作稍稍停頓，淡淡的回覆著中年男人，「您不怕李嬸兒讓您睡大街？」

「哎喲，我可跟你說，我們家那必須得是我說了算。我說一你李嬸兒不敢說二。」

霍辭還是那樣溫柔的笑著，巷子里誰不知道，李家嬸子是出了名了妻管嚴。「真紋永久的？」

「嗯。」

周遲看的分明，霍辭用了一次性的染料。周遲用眼睛斜了一眼霍辭，霍辭沒理他，一本正經的拿著工具在中年男人手臂上畫了個螃蟹。

張牙舞爪的螃蟹腿，周遲忍不住笑了出來，霍辭瞪他，手上的動作沒停。

就聽中年男人問，「小夥子，你笑什麼？小辭啊，你給我紋個霸氣點的，就你們說的那什麼側漏的那種。」

「霸氣側漏。」

「對，就是霸氣側漏的那種。」

周遲在心裡翻了個白眼，您以為您是煤氣罐啊，還側漏。啊，不對，大姨媽才會側漏。

霍辭應著聲，手上的動作幹脆利落。

一隻黑色的螃蟹問了大半個鐘頭，霍辭收好工具的時候，李家嬸子剛踏進門。

擰著中年男人的耳朵，「你丫膽子漲了不少啊，今兒您是打算睡河邊還是睡河邊呢？」

中年大叔看看霍辭又看看周遲，嘴上小聲的說著：「有外人在呢，你，你給我留點面子。」

「呵，你還知道面子呢？」

霍辭輕輕的拉了拉李家嬸子的手，臉上的表情溫和，依稀夾雜著些冷淡。

「一次性的，回家洗洗就好了。」

李家嬸子露出個溫和的笑，「麻煩你了。」

「不麻煩。」

待到李家二人離開，霍辭才開始收拾未收拾完的用具。周遲抱著雙手在旁邊看著她，這樣冷清的一個人，渾身泛著疏離，可是，這鎮子上的人，對她還不錯。

「很好奇？」霍辭收好東西，抬起頭來，看著周遲的眼睛。

周遲點了點頭，意思再明顯不過。

霍辭看了看將晚的天色，意外的，從旁邊的小抽屜里，拿出一盒女士煙。

霍辭含著煙，小巧的銀色打火機打燃，透著幽藍的火光燃起一抹猩紅。

周遲靜靜的看著，昏暗天色，靜謐的小屋裡，不太亮的橘色燈盞。霍辭穿著黑色的衣服，髮絲散落，好看的手指夾著煙，吞雲吐霧。

一種頹靡的美。

周遲有點明白為什麼陸雲深會和霍辭在一起糾纏了那麼多年，換做是他，必然也是欲罷不能。

欲罷不能到哪種程度呢？他想變成霍辭手上的煙。

周遲從兜里掏出一支煙，含在嘴裡，湊近霍辭，煙桿抵上霍辭嘴裡含著的，猩紅火光傳遞著。「借個火。」

霍辭淡淡的看了周遲一眼，紅唇輕啟吐出一口漂亮的眼圈，煙霧迷離里，她看著周遲的那雙眼睛，帶著五月天氣的燥熱，突然有點口渴。

周遲借了火，很快抽身離開霍辭半步，溫熱的氣息從身邊消失，男性荷爾蒙遠離，霍辭微微屏住的呼吸徹底放鬆下來。

「想不到，霍小姐還會抽煙。」周遲倚著旁邊供著佛像的櫃子，淡淡的神色，一雙好看的眸子掩蓋在迷離的煙霧裡。

霍辭大紅的唇含著煙，狹長的眼微抬，卻是看向了窗外，「我來雲城六年了，對誰都疏離，可是很奇怪，這條巷子里的人都對我很好。」好到讓我覺得，我在這裡供奉一尊佛像並沒有什麼用。

我就該被世人厭棄，冷漠對待，才能得到所謂的寬恕。

我放不過自己，卻又想這樣苟且度日。

周遲輕輕的笑，「大概是對正妹的優待。」

霍辭深吸了一口煙，吞雲吐霧，神色淡淡，並沒有對周遲的話做出任何回應，贊同或是反駁，都沒有。

暮色里，兩人靜靜的抽著煙，沒有再說話。

當霍辭手中的煙燃到盡頭的時候，周遲深吸了一口手中的煙，上前一步，拉住了霍辭的胳膊。

暗紅色的晚霞天里，霍辭仰著頭，腰上是灼人的熱度。霍辭的皮膚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腰上的溫度太熱，她覺得自己渾身都要燃起來了。

唇上是周遲那雙薄薄的唇，帶著男人的溫度，還有唇齒之間男士煙濃烈的味道。

一口煙圈吐在兩人交纏的唇上，霍辭被嗆到，周遲卻並不打算放過霍辭，劇烈的咳嗽之後，霍辭的唇被周遲輕輕咬噬著。

濕熱的唇舌攪動著霍辭的理智，她本來應該推開的，可是手上一點力氣也沒有。

尼古丁的味道夾雜著淡淡的薄荷味在唇齒之間蔓延，霍辭看著周遲近在咫尺的眼睛，安靜，深邃。

像是著了魔，霍辭伸出舌頭，輕輕的描繪著周遲的唇形，狹長的，薄薄地，卻很溫暖。

像是他這個人。

周遲的舌頭糾纏著霍辭的，手上用了力，緊緊地把霍辭扣在懷裡，像是要揉進骨血里一樣。

正好的天色，紗簾微動，有風在輕輕的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