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辭清晰的看見了周遲眼底的那一抹深意，她輕而易舉的從周遲的懷裡掙開來，指著床上的錢包和手機。「你的東西，檢查一下，沒什麼問題的話，你就離開這兒吧。」

「地方小，容不下周先生這尊大佛。」

周遲沒有反駁，兩人閉口不提剛才的曖昧話題，周遲拿過手機，熒幕被磕到，但還是勉強能用。

開機的那一瞬間，很多簡訊湧入，內容都是一個，問他有沒有安全到達滄縣。

周遲低垂著眸子，動了動手指，很快的給那邊回覆過去。「路上遇到了小混混搶車，現在在雲城。」

他抬頭看了看霍辭，還是那副冷淡的生人勿進的模樣，一點也沒有和他鬥嘴時張牙舞爪的活潑靈動。

「你把那女人的照片發給我，我現在就出發去滄縣。」

周遲發完信息，站起來，看著面前的霍辭，意外的伸出手揉了揉她的頭髮。「小姑娘家家的，要多笑。」

說完，也不等霍辭反應，拿起錢包將裡面的現金都扔在了床上，懶懶散散的往樓下走。霍辭站在床邊，捏著錢，看著青石板路上邁著大長腿走的瀟灑的周遲，沖著他的背影喊了一聲，「我不要你的錢。」

附近的小鋪子里的人抬頭看著她，陽光下，霍辭白的近乎透明的皮膚帶著淡淡的粉色。

周遲轉過身，看著窗邊那顆小腦袋，起了戲弄的心思。吹了個口哨，面上帶著慵懶的笑，「感謝昨晚的服務，我很滿意，有緣再會。」

聲音裡帶著爽朗，夾雜著風，落在旁觀者的耳中。

霍辭瑩白小臉變了顏色，沖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吼道：「周遲，你混蛋！」

卻不想，這一吼，周圍人臉上的神色又變了一度。霍辭神色冷淡的關了窗，把自己埋進被子里。

「啊啊！周遲你個王八蛋，去你媽的！」

聲音隔著棉被傳不到外面，有些沉悶。

換做旁人發生這樣的事情必然是不會再出門了，可霍辭是誰？永安巷聞名的冷美人，冰山一樣的面癱女神，會在乎這些嗎？

霍辭如往常一樣在中午時分出了門去店裡，一路上接收了不少人的蜜汁微笑還有注目禮。她冷著臉，和街坊鄰居點頭問好，臉上還是那副冷冰冰的樣子，卻悄悄的紅了耳尖。

周遲眼底帶著愉悅進了巷尾的小麵館。

「老闆，大碗牛肉麵，加辣。」

「好勒，您稍等。」

周遲隨意的往凳子上一坐，身上的西裝讓他與這裡格格不入，周遲打量著周圍，心裡在盤算著一會兒得去買套衣服，還得去取點錢。

滄縣啊，也不知道，在那兒能不能找到當年那個女孩子。

周遲撓了撓頭，習慣性的摸兠，然後抬起頭對著光膀子的店家說：「大哥，有煙不？」

大哥很耿直的扔過來一包紅塔山，「您隨意。」

周遲輕輕抖出一支煙，含在嘴裡，接過老闆扔過來的打火機，點燃，深吸一口，渾身舒暢。

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今年是最後的期限了，如果再帶不回那個女孩兒，他們就真的要放棄了。

都說正義只會遲到，不會缺席。

那遲來的正義，到底今年能不能準時抵達呢？一切都是未知數，周遲眯著眼吐出一口氣，太沉重了，光是想一想，就覺得頭皮發麻。

他其實特別不能理解，當年那個女孩兒，既然掌握著所有的證據和真相，那麼她為什麼要走。

都說愛讓人是非不分，周遲想，那個女孩兒，只怕是迷失了心智。

牛肉麵很快端上來，打斷了周遲的思緒。周遲將煙頭扔在地上，用腳捻滅，在用紙巾撿起來扔進垃圾桶里。

牛肉麵上是一大勺鮮紅的小米椒，剁的很碎。撲鼻而來的辣椒的味道，周遲食慾大開，動著筷子，三兩下解決了牛肉麵，結賬走人。

霍辭打開店門，走進室內，隔絕了外界強烈的光線。

霍辭開了家紋身店，拿著用具給人紋身的時候，渾身美艷清冷的氣質，和這家店產生了奇異的和諧。

店裡的生意不算冷清，正午時分一般都是沒人的。

霍辭躺在窗邊的躺椅上，膝蓋上搭著一條毛毯。

香爐里燃著上好的檀香，一室清冷，飄著淡雅的香氣。

腳邊是插電的暖爐，雲城地處偏南，太陽照不到的室內，總是陰冷潮濕。

窗簾是淡淡的咖色，薄紗的款式，陽光灑進來，被過濾的沒那麼刺眼。

昏黃的光線里，霍辭拿著書，一頁一頁的緩緩翻看著，一本《百年孤獨》，她讀了很多年。

讀不完，也讀不太懂。

「過去都是假的，回憶是一條沒有歸途的路。」霍辭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著，她看了看窗外，咖色薄紗的後面，是雲城燦爛的陽光還有淺藍的天空。

「過去都是假的。」霍辭輕輕的念著，手指在紗簾上輕輕的滑動，金色陽光落下點點暖意。

木質的門「吱呀」一聲，霍辭收回手，動作優雅而又緩慢的夾好書籤，合上書。

「紋身？紋個什……」清冷的聲音在看清來人的時候戛然而止，「怎麼是你？」

周遲靠在門邊，挑著眉，沒有打量這間小小店鋪內里的裝飾，一雙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霍辭，帶著複雜的情愫。

霍辭看不懂，也懶的去懂，就那樣懶洋洋的站著，和周遲對視著。

她的眼神坦蕩，淡漠且平靜。

多少年了？霍辭問自己，她來雲城多少年了？和照片上笑靨如花的樣子，一點也不像。

時間總是能夠化腐朽為神奇，曾經為愛而活的，無所畏懼熱烈放肆的姑娘，如今眼裡四大皆空，無欲無求。

周遲首先敗下陣來，他低著頭輕笑，他想要從霍辭的眼睛裡看到什麼呢？愧疚嗎？

她當年離開的時候或許有，卻也只有一點，不然，她也不會走。

如今，那麼多年過去，那些記憶，她還記得多少。

周遲突然之間，就很不確定，他能帶走霍辭。不，應該說是，讓霍辭心甘情願的跟他回去。

霍辭打了個哈欠，見周遲低著頭不說話，便轉身朝窗邊的躺椅走，室內太冷了，她打了個哆嗦。

「過去不是假的，它們存在，且真實。」周遲的聲音猝不及防的在背後響起。

霍辭轉過身看著他，眼睛裡多了幾分探究。

周遲掏出兜里的硬幣，用力的往上拋，然後接住。「雲城是個好地方，霍小姐你覺得呢？」

霍辭轉身，拿過毛毯搭在腿上，看了看窗外，「是，雲城，的確是個好地方。」

好到讓她大夢三生，夢醒不知今夕何年。又或者，她根本沒有醒過，也不願意醒。

「怎麼，周先生想要多待些時日？」

周遲走過來，拉過旁邊的椅子，在暖爐邊坐下，霍辭這才發現，他換了身衣服。

「身上的錢都拿去買衣服了，想要在這裡住上半個月，卡里沒錢了。早上付給霍小姐的錢，就當是房租了吧。」周遲感受著暖爐散發出來的暖意，垂著眸子，嘴角上挑。

霍辭眼皮跳了跳，他還好意思提早上的事？哪兒來的臉。

她冷著臉，「周先生早上也說了，我服務很周到。服務費嘛，什麼時候變成了房租？」

周遲聞言，覺得好笑，還挺記仇。「你抱著我睡了一晚上我還沒收錢呢，收留我一下怎麼樣？」

「不怎麼樣。」霍辭面無表情的拒絕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誰知道周遲到底有什麼目的。

周遲不再說話，逆著光的角度，他清晰的看見霍辭臉頰兩旁細小的絨毛，還有繃緊的面部表情。

一時之間空氣里只剩下從巷子里傳來的小孩子的笑鬧聲還有暖爐運作發出細小的嗡鳴。

霍辭不再理會周遲，躺在躺椅上，閉上眼睛。

周遲靜靜的坐了一會兒，起身離開。

在門合上的那一瞬間，霍辭睜開眼睛，看著頭頂的天花板。

有那麼一瞬間，她差點就要答應他了。答應收留他，可是她還是沒有。

來雲城六年了，任何陌生人的出現都會給原本平靜的生活帶來巨大的變數。所以那一晚，周曉知道她帶周遲回家，才會那麼生氣。

當初離開有多麼不容易，周曉就有多不願意霍辭再捲入事端。

既然要避免變數，那麼她救了周遲之後，就不能再因為留念那一點溫暖而留下他。誰也不能保證，周遲來這裡和當年的事情沒有任何關係。

霍辭搖著頭，可能是五月天到了，容易心浮氣躁。她最近總是想起六年前的舊事，這可不是一個好兆頭。

正想著，小店的門又被推開，霍辭轉頭，來人不是周遲，而是雲城有名的混混雲崢。霍辭勾著唇看著雲崢笑，「今兒個又想紋個什麼？你昨天可是才來紋了只小兔子。」

雲崢聽著霍辭的調侃，也不惱，只看著霍辭笑。撓了撓頭，「什麼都好，你看著紋吧。」

霍辭嘆了口氣，對著雲崢說，「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可是你也知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