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千里共婵娟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5262 更新时间:2019-09-21 19:26:36
长夜消散,淡青色的天畔被朝晖染了一层薄薄的粉霜,无名的鲜花在石子的小径上悄然绽放,姹紫嫣红,灿若锦绣。
萧清影如常睡醒,习惯地叫了两声茗霜,却无人回应,无奈之下只能自己下榻穿戴。萧清影身着宽松寝衣,走到屏风后,却不料屏风后藏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人,萧清影见了他,顿时扬起怒眉。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是我的寝宫,没有我的准许,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怒气冲冲的样子显然对屏风后的男人毫无威慑力,姬锦跨出屏风,反而逼萧清影一步一步退后,他笑萧清影的无所适从,笑他一副被侵犯的模样。
“我为什么不能来?你还不知道?二弟早就带着华阳夫人逃之夭夭了,看来你的确不知情,不管他对你说了多少动听的情话,还不是在最后关头抛弃了你?萧皇后,你也有今天。”
“茗霜!”
“若是皇后不介意,就让下臣来服侍你。”姬锦不顾萧清影的反抗,强行搂过他的腰肢,把人按在了镜台前,大手扭转他的下巴,使之正对着铜镜。
萧清影的冷淡令姬锦不悦,故而手上失了轻重,掐得他颊边落下深深的指印,姬锦梳理着他如瀑的长发,在这清风徐徐的晨天里为心爱之人梳妆,这小小的成就又顷刻令姬锦欢欣雀跃。
“你就是这样,才总是让人想凌辱你。”姬锦放开手,看见他脸上的指印,不免有些心生怜爱,萧清影乌黑的长发在他宽大的手上被绾成楚国风情的歪髻,楚风的文雅高贵与他绝世的姿容甚是相称。
萧清影冷冷地推开他的手,端着铜盆自行去打水,姬锦站在原地,手里捧着他的玉梳子,嗅了嗅遗留其上的残香。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刺耳声响,姬锦缓缓踱到萧清影身后,见他站在门中,颤抖着摸出随身携带的瓷瓶,吞下安抚的药丸。茗霜的尸身伏在地上,铜盆滚落一旁,溅起来的鲜血把他脚上那对雪白的云鞋染红。
“不要……在我宫里……杀人。”萧清影气息短促,心跳得飞快,他感到无比后怕,也庆幸自己没有把昭儿留下来。
皇帝弃城而逃,秦王便迫不及待地占领皇宫,秋风扫落叶般铲除朝中的异己,却唯独没有动摇蔡家。秦王身为先皇长子,却没有得到太子之位,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直到再遇萧清影,他才明白自己对姬消的恨永远不会消解。
姬锦忙着在燕梁改朝换代,另一头,坏消息则不断传来,姬消就像人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他把整个京城包围得水泄不通,也找不出人,只要一日不见到他的尸首,姬锦就一日不得安宁,齐王被囚禁解云寺,一样被控制得丝毫不能动弹。
一转眼就过去了好几天,姬锦虽然变得喜怒无常,但看在萧清影的份上,他总算没有在内宫残杀无辜,到底是先皇最宠爱的儿子,姬锦十分擅长安抚百姓,双儿又是他的左臂右膀,游说朝臣不在话下,凭他嫡长子的身份要想拉回风向,赢得正统并不难。
偏生宫里还有一个萧清影,此刻成了他统治路上最大的绊脚石。萧清影仍然每天都到朱鸟殿,陪伴在银烛太妃身边,不知是什么道理,自从苏太后薨逝,太妃的身子也日渐衰弱。
萧清影每日亲自煎药,服侍太妃服药,太妃躺在床榻上,模糊的眼前看见的是萧清影忙碌的背影,一时糊涂病发作,便朝他朝手,呼唤。
萧清影立马放下手上的事,跪坐在太妃跟前听候吩咐,手帕被他搓洗得刚刚好,银烛太妃低头看着那双年轻细嫩的手一丝不苟地为他擦拭手指,忽然把空出来的一只手放在了萧清影颊边。
“听云……你太辛苦了,歇一会儿吧。”
萧清影怔了怔,随即点了点头,太妃犯了糊涂病,总觉得楚氏犹在宫中。
“你真是傻,出了这么大的事,轩辕昭跑得比兔子还快,只有你不肯走,你也不是年纪大了,莫非走不动了不成?”
“我爹说过,泡茶要用山上的活水,何谓活水?从高山冰雪上融化下来,终年不断的才叫活水,只要冰雪没有消失,山泉就不会枯竭,只要我不死,姬锦就只能是秦王。”
“良娣……”
“除了飞玉小主,其余三位良娣都已经被我遣散出宫,”萧清影笑了笑,“正顺了我的意,以后没人和我争宠了。”
“你就不怕消儿不回来了么?哀家毕竟一只脚进了棺材锻人,横竖都无所谓。”
“他一定会回来的,如果他是那么容易就放弃的人,先皇一定不会力排众议,非要将他立为太子,楚大公子更不会对他一见倾心,一生难忘。”
太妃被他一语惊醒,定睛一看,才发觉面前这个乖巧的人儿不是楚听云,而是儿子当年宁愿舍弃一切也要追求的萧清影。
“好,哀家陪你一起等。别人哀家说不好,可消儿是哀家一手拉扯大的,他宁可拼出去一条命,也不会把你送出去。”
萧清影不由得笑了笑,伺候太妃睡下,这便回了玄都宫。
自从御道上沾染过血迹,萧清影打此处路过,总是心里难受,好不容易回到內殿,却发现这里已经被姬锦霸占。
“清影,我一下朝就先来找你,只是一天不见,我就已经开始想你。”
“收回你的玩笑。”
“我是认真的,从我心甘情愿掉进你的圈套,到现在不论有多少人劝我杀了你,我对你锻情,绝不是别人的几句谗言可以动摇的。”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
“我只后悔一件事!就是当年没有把你带回秦国,没有守护你!让你成了别人囊中之物!”
“你好糊涂……你认为我萧清影是别人靠争抢就能得到的吗?只要我不承认,你永远只是秦王,我劝你痛快做决定,是想要我还是要帝位。”
“谁说两者不能兼得?”姬锦将萧清影带到画屏前,得意地向他展示一件宝物,萧清影抬头看去,却见他的朝服架上挂了一套崭新且奢华的婚服。
“只要我们成亲,你就还是皇后,我的继位也顺理成章得到承认,到时候满朝文武谁还敢不听我的号令?”
萧清影伸手抚过婚服,并未立刻给他答复,姬锦等得难耐,索性又提了一遍。
“我为了你才没有处死姬银烛,难道你忍心让他去给先皇陪葬?只要你答应,我可以放过所有人。”
“你先放过孝舒,他不是你二弟的党羽,不该卷入你二人的争端。婚期延后三个月,我要为太后服孝。”
“一言为定。”
萧清影反复端详着姬锦送给他的婚服,三个月,足够让局势翻盘,萧清影身在虎穴,却像松了口气般微微一笑。
“昭儿也该脱离险境了吧?我们早已情同手足,相不相认又有什么重要。”
姬消带着轩辕昭从帝陵逃脱,躲过了秦王的追兵,与项伊的军队在信阳汇合,齐国没有秦王的爪牙,倒是一个绝佳的藏身点。
自从萧清影把鲤鱼坠子交到轩辕昭手上,他便像丢了魂似的,赶了几天的路,一声也不吭,只是每逢日落就坐在路边发愣。
姬消绝不敢在这时候开他的玩笑,想耐心劝他,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昭儿,夜里风大,快跟我回去。”
“七天了……”
“说什么胡话呢?”
“我终于知道萧夫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什么都知道……只有我被蒙在鼓里!”轩辕昭突然拉住他的衣袖,“二郎,我们现在就回京城好吗?”
“昭儿,现在时机未到,你千万冷静。”
轩辕昭冷下脸,反手将姬消狠狠推开,从靴子里抽出锋利的匕首,砍断了拴在木桩上的缰绳,翻身骑上他的玉狮子。
“你不去,我去!我找了他十三年……他居然狠心至此,我绝不原谅他!”
“嗨!”姬消眼看着轩辕昭冲动之下驾开了马,气得他摔了马鞭,随后又忽然想起来什么,急急忙忙又去捡马鞭,另外牵了只马去追赶轩辕昭。
玉狮子是万中挑一的宝马,寻常马匹如何能追赶上?姬消使出浑身解数才稍稍追近了些,拿手指吹出口哨,玉狮子的耳朵抖了两抖,听从主人的命令放慢了蹄子,却为此冷不丁挨了轩辕昭一鞭子。
“轩辕!回来!”
“滚回你的信阳,老子不要你了!”
姬消万般无奈之下,从腰上取下一条长鞭,像套马一般甩出鞭子,缠住轩辕昭的腰,把人拽到身前抱住,轩辕昭手里的匕首还没来得及收起,不慎在姬消颊边割出一道口子。
“放开我!”
胯下的马跑至精疲力竭,翻倒在了路边,姬消拿身子护着他,轩辕昭才没有被摔伤,可也劲头十足,滚在草地上和身下的人扭打一团。
“你敢不要谁?!”姬消猛的一个翻身把轩辕昭压制在了身下,发狠地吻上那张恶毒的小嘴,随着姬消的深吻,轩辕昭被一点点耗光了力气,挣扎的动作也弱了下来。
“你不去,又不让我去……”轩辕昭把剩下的力气拿来哭,一头扎进姬消怀里,不时又对他拳打脚踢,又恨又怨,“他是我哥!”
“我知道,我会带你回去的,但不是现在。有人天天盯着我的皇后,你以为我心里就不着急?”姬消一面说着安慰的话,一面又分开轩辕昭的膝盖。
“你干什么?……啊!我没心情跟你……哈啊……不准你碰那里!唔……”
“别……别这么快啊嗯……混蛋你!你……哼唔……”轩辕昭被迫骑在姬消强健的腰上,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拿出去!呜呜……”
马也跑累了,人也干♂翻了,轩辕昭终于老实下来,被姬消带了回去,身体的疲劳令他冷静了些,这招虽然有用,却不能常用。
秦王如约放姬孝舒回齐,然而只是过了短短一个月,他千方百计寻觅姬消的尸首,等来的却是他的宣战。姬消调回雁门关所有将士,这一次,他要与秦王死战。
“王上,领兵之人可是那战无不胜的项伊啊,连铁勒人也怕了他,就这么出战恐怕要吃亏。不如遣使者去言和,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萧清影,您还给他就是了。他如若不是为了萧清影而来,又哪能轻易逃出燕梁?”
“父皇总说我不如姬消会打仗,且赞他用兵如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姬锦擦拭着手中的宝剑,阻断了双儿的劝谏,“我从来没有服过他,这次机会难得,只要能杀了他,就不枉费我这几年在西庭的忍辱负重,就让我拿姬消的项上人头送给萧清影作聘礼。”
大双儿见他意已决,只好退下,回到章华台照顾负伤的弟弟,小双儿受秦王之命埋伏在狩猎场,却因为萧清影的一只荷包,不得不暴露计划,肩膀处的骨头被利箭刺穿,右手即便不废也使不上力气。
“大双儿,王上决定了吗?”
“嗯,王上要应战,击退项伊的大军。”
“太好了,王上一定能杀了姬消。咳咳……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意志不坚,就不会被萧清影戏弄,害得王上计划落空。”
“不怪你,你为了月儿,差点死在狩猎场。那个谋害你的人现在还安然无恙地待在玄都宫,我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替你报了一箭之仇。”
“我只想王上开心,别无所求。”
大双儿苦笑抱住弟弟,嘲的是他们兄弟追随秦王至今,哪一次不是辛苦卖命,谁知只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项伊并非没有听过姬锦的大名,却只是听闻他写得好文章,温润儒雅,面如冠玉,俨然不像是个能下战场的人。然而交手之后才发觉秦王并不简单,项伊擅长强攻取胜,秦王姬锦却能应对自如,彼此苦战三日,仍不分胜负。
眼看着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大,却没有其余军队备用,项伊打了三天攻不下京城,此处又不像塞北地势开阔,四处是巷陌民居,这一仗着实打得人焦头烂额。
眼看着就要吃败仗,姬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想亲自上阵,偏偏又有一群人拦着他,死活不让他露面。正当姬消想不出法子来时,齐王忽然赶到,不但押送来了救急的粮草,还搬来了足有三十万的救兵。
“好小子,你的齐国上下老幼加起来还不到三十万人,你哪来的这么多精锐,还有粮草?”
“我自有我的办法,现如今先把要紧事办了,二哥,你要是救不出皇后,连我也不好向我家小谢交差了。”
“有了这三十万精锐,何愁不能叫姬锦败北?”姬消绷紧的弦终于松了一松,才出帐门,便有个人从背后拉住了他的袖管,姬消停了停脚步,无奈只好牵住了他的手。
“我跟你去。”轩辕昭非要跟在他身后,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
“我拿你没办法,”姬消摸了摸他的脑袋,叹道,“你记着,别光顾着想你哥,我比你更在乎他,我也在乎你,你们两个都是我的心头肉,少了谁都不行,嗯?”
“啰嗦。”
多亏了齐王搬来的救兵,劣势才逐渐扭转,被防御得如同铁牢的燕梁,在最后一次强攻下,被撕开一道缺口,大军从缺口涌入,势如破竹。
姬锦在奋战中察觉到了异样,他千算万算,终究算不到姬孝舒能凭空搬来三十万救兵,他原本只需要再打几轮就能大获全胜……可恨齐王与姬消根本是一丘之貉。
“来人!”
“王上有何吩咐?项伊的军队已经突破城门,就快要进宫了,王上还是撤兵保命吧。”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传我命令,六军将士死守燕梁,谁敢退后一步,立斩不赦!”
“王上……”
“去!”姬锦传命军令,又唤来侍卫,秘传了一道命令,“上天要我今日葬身这火海,我无怨无悔,只是这一次我绝不会再犹豫。去把玄都宫封锁起来,不要让任何可疑之人靠近皇后。”
“属下遵命。”
姬锦眼底映着火海,慢慢露出一个得偿所愿的笑,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奈何桥畔,他能和萧清影一起投胎,来世再做一对神仙眷侣。
轩辕昭随队回宫,来不及勘察危险便直奔玄都宫,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玄都宫四面门窗都被封锁,宫殿外铺上了厚厚的干草,不知是谁点燃了火把,桃花林里浓烟滚滚,火势不容乐观。
“不……不要……”轩辕昭不顾一切冲上去,却被项伊先一步拦下,他恼怒至极,一连赐了他几个巴掌,“让我进去!”
“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他的身子像铁铸成的山,轩辕昭恨得咬牙切齿。
“我废了你!”
“就算你废了我……唔!”轩辕昭二话不说,抬腿往项伊身下狠狠一踢,后者原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那痛苦令天下男人都难以忍受。
轩辕昭的眼神像是再说,得罪了我的人就是这个下场。
“萧后……”轩辕昭只身入火场,他对玄都宫并不陌生,但无奈风威火猛,泼水成烟,宫殿深处的火舌疯狂跃动,烤也难耐,谁敢靠前?
“咳咳……”轩辕昭捂着口鼻,最后在镜台前找到了昏迷的萧清影。
萧清影身着婚服,昏倒在铜镜前,显然是有人逼迫他穿上这身衣服,要他为秦王陪葬,待到地下做一对鬼夫妻。
轩辕昭颤抖着双手捧起他的脸,一颗心难过得像要炸开,他试想过的画面一个也没有出现,轩辕昭沉了一口气,这便背起萧清影。
“小时候你背着我,现在换我背你,哥……我们去捉泥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