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动如参商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2380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20
阿庆一家遭小人算计,诸事不顺,家里用来打渔的船也三天两头地破,没了鱼,阿庆只好背着菜去市集上卖,哪里知道竟又碰了壁。
常青山早已将谣言传遍了整个汉阳,扫把星家种出来的菜,谁敢吃?怕是要被毒死也未可知!
若家中只有一个孩子,即便不上街做买卖,倒也能勉强度日,可当年阿庆执意要留下小儿子,这多出来的一张嘴还等着人照顾,阿庆不得不忍受乡亲的白眼,只可惜到了傍晚,仍是一把菜也没卖出去。
阿庆丧气地回了家,小狗儿正蹲在门前掘蚯蚓,忽闻脚步声自远处来,小狗儿抬起头,见是阿庆回来了,于是便一把丢开了手里的铲子,藤球似的撞入阿庆怀里。
“爹爹!”
听得小狗儿在怀中叫了一声爹爹,阿庆脸上一扫阴霾,难得露出了几分笑意,望着孩子的脸,阿庆无端又想起阿良同他说起过的话来。汉阳怕是待不住了,阿庆心头渐渐打定主意,再过几日便居家迁去外地,永生永世不回这鹦鹉洲。
晚间,待阿良哄睡了一双孩子,阿庆的手便在昏暗的烛光中,越过那灰蓝色的棉被,握住阿亮的手。
“阿良,我想清楚了,等过几日我把家里还值几个钱的东西卖了,咱们就离开这江心洲。”
“......嗯。”阿良只轻轻应了一声,心底的酸涩也被阿庆这句承诺冲淡,他自始至终没有想过要弃养小狗儿,哪怕他生来带煞。
夜渐渐深了,案上残余的蜡烛燃烧殆尽,茅屋外一片静谧,唯剩下嘶嘶的虫鸣。
月升至中天,一声巨响忽然在院子外炸开,将阿庆家四口人全部震醒,阿庆忙起身穿鞋出去探一探究竟,阿良没由来地觉着心慌,于是便捎上了门,又将蜷缩在床上的两个孩子抱紧。
阿庆走到院子里,只见得一朵朵火光在篱笆外跳动,在黑暗中照出十几张脸孔来,其中带头的那个便是阿庆恨之入骨的常青山,如今已是深夜,他来做什么?
“常青贼!你来做什么?”阿庆说着便把一旁的柴刀抄在了手里。
“阿庆,再过半个月就到祭拜碧姬娘娘的日子了,村长去庙里求了一卦,今年汉阳怕是要闹灾害,此乃人祸。村长要我在百姓家里选一位灵子,送到碧姬娘娘那里去,我看你家小狗儿倒是合适,怎么样,你若点头同意,这十担稻米就都是你的了。”
阿庆心一惊,这些人半夜前来闹事,绝不是要选什么灵子这样简单,汉阳从未有什么活人献祭的先例,常青山不过是想要报复他罢了。
“我不要你这狗贼送来的黑心米!碧姬娘娘宽仁慈悲,绝不会要吃什么灵子,定是你们这些丧良心的狗贼编出来的谎话!”
常青山站在门外举着火把,火光将他的眉眼照得狰狞,他笑了笑,又道。
“阿庆,你可别不识好歹,你儿子是个煞星,便是不选他当灵子,我也要一定要带他走。除非......”常青山顿了顿,声音转了个弯,“除非你把你家彘儿拿来,我便饶了你。”
“常青山!你莫欺人太甚!想不到你竟然还在打我彘儿的主意,这笔账,我早就想同你算个清楚了!”
阿庆誓死不从,常青山终于冷下了脸,朝着身后的手下一通指挥。
“给我冲进去,把那两个娃娃给抱出来!记住了,要活的!”
阿良在屋内听得心惊肉跳,常青山如此歹毒,竟上门强抢来了,他惨白着脸搬来家里的米缸堵在门口,接着又一把抓起床上孩子的衣襟,将两个娃娃推到后门。
“彘儿,快带弟弟走。”
“去哪?”彘儿见亚父神色紧张,他也不由得跟着慌张起来,只抱着弟弟不知所措。
“去哪都好,尽快离开汉阳,有人追你,你就使劲跑,知道么?”
“唔,亚父......?!”彘儿话未说完,便见亚父转身翻开了柜子,拨开了层层的旧物,不知在找什么物事。片刻之后,亚父从木柜子里翻出一只红布包,一把塞进了彘儿的衣襟里。
阿良匆匆交代了几句便将彘儿又往后门推了推,临到分别时,才发觉彘儿紧紧抓着他的袖管不放,他低头见彘儿眼中惊惶不安,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彘儿听话,爹和亚父明日就去找你们。听话......快走!”
常青山带着手下冲入院子,将那悉心搭起来的竹篱笆踩得稀烂,几个大汉将挥舞着柴刀的阿庆擒住,又将人押到水缸边,按着阿庆的脑袋往水里闷。
任阿庆那样高大的身形,也抵不住几个大汉的蛮力,不到一刻钟,阿庆的双手便再没了折腾的力气,常青山抬抬手,手下们便将人抬起,他于是又将手指往阿庆鼻下一探,接着露出一个蔑笑。
“跟我常青山作对的人,就只有这个下场。”
阿良坐在榻边,一只手藏在背后,死死捏着菜刀,捎上的门震一下,桌上的烛火便跳一下。直到门外的手下合力撞开了门,阿良才见到没有声息多时的阿庆已经直挺挺地倒在水缸边。
“阿庆!——”阿良见此,受不住这锥心之痛,于是失声痛哭,起身要去看阿庆最后一眼,但却被常青山无赖地拦下。
“阿庆真是好福气,可惜他命薄,受不住这福气。”常青山上下打量了阿良一圈,嘴里发出无耻的笑声,阿良随即被常青山的人推到榻上,他心中料到这之后将要发生什么,于是这满腔的悲愤便将他逼到了极端。
阿良将手中的菜刀一横,眼睛也不眨一下便朝着自己的脖子砍了下去,刹那间,鲜血飞溅起来,吓退了一帮人。常青山脸色一变,见阿良卧在了榻上,脖子被砍出一道深深的伤口,果真是狠了心,否则怎会下得去手?
“真是个不知好歹的贱人......”常青山轻声喃了一句,见了阿良惨死的模样,他竟有些不安与恐惧。
“快去,把那两个娃娃追回来,这么黑的天,他俩跑不了多远!”
常青山说完,便从手下那里夺过一只火把,卷起了榻上的棉被和破布一起烧了,火势渐渐转大,这一行人才终于离去。
彘儿牵着弟弟奔跑在水田里,天虽然很黑,但他自小长在江心洲,这里的路就算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然而弟弟的脚步却渐渐跟不上他的,啪嗒一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跤,小狗儿跌进泥坑,连拽着彘儿也滚了进去。
“哥哥,我怕......”
彘儿无瑕安慰弟弟,只是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拨开高高的稻叶,他瞥见家的方向忽然亮起了一片冲天的火光,彘儿愣愣地看着昔日的家渐渐化为灰烬,可心底却希冀着爹爹和亚父一定会信守承诺。
“小狗儿别怕,等到天亮,爹和亚父就会来找我们了。”彘儿接着讲弟弟带上背脊,又如往常一般背着弟弟继续往前跑,没有目的地逃着,仿佛脚下的路没有尽头,他也不会停下来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