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德賽並不是打不過那四個哨兵，只是他在害怕。

因為薄伽南說他不能幫助他，替他用思維觸手疏導自己的意識雲，所以，他怕自己又陷入那種精神過度集中的狀態，害怕他又對身邊所有的事都無法感知，他更加害怕，他的嚮導明明就在他身邊，而他卻什麼都不知情，更甚至視線中明明就有他的嚮導，可那把刺進他心間的刀，他卻看不見。

奧德賽太害怕了，布魯斯就是因為這樣而死的，他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了其他哨兵的身上，無法顧及自己的嚮導，導致布魯斯墜下倫敦塔，而他根本不知情。

只是等那自己的靈魂似乎被撕裂了，他才醒悟了過來，可那時已經為時已晚。

奧德賽竭力地不去想這個問題，吊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拼盡全力地觀察著四面八方的動靜，儘可能去注意、去保護薄伽南，期盼著薄伽南能快點解決那顆炸彈，然後用思維觸手來控制他。

可是呢，他得到了什麼？

奧德賽猜測，薄伽南什麼都知道。

按照剛剛僅用單手爆發力的威力，又或許這根本算不上什麼爆發力，他一定一早就把炸彈給拆開了。

可，他就這麼坐著，單單看著他陷入意識的泥潭，感受著他的意識雲翻騰涌動，卻無動於衷。

像是看耍猴一樣。

他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成他的哨兵。

他奧德賽，對於薄伽南來說，只是一個罪人。

他薄伽南的任務就是好好看著他，不讓他再襲擊一次倫敦塔罷了。

奧德賽感到好絕望，他好不容易說服自己接受新的生活，新的嚮導，想要替布魯斯好好地活在這個世上。

可這一切都是他的自作多情。

罪人永遠是罪人。

奧德賽低垂著頭，看著蒙塵滿布的地面，不再歇斯底里，安靜得讓他自己都懷疑自己還是不是那個暴躁的哨兵。

原來，憤怒到了極致，就會變安靜啊。

奧德賽如是想著。

薄伽南發聲問：「奧德賽少將，你以為的哨兵和嚮導是什麼關係？」

奧德賽輕笑一聲：「我不是少將，我是個罪人。」

一個偷襲倫敦塔的罪人。

「嚮導，嚮導，顧名思義是引導哨兵情緒的人。並不是這些用思維觸手控制他們情緒不暴躁的人。哨兵和嚮導是互助合作的關係，可互助並不是依賴。不是誰沒了誰就不能活。更不是你這樣，我沒有幫助你控制你的情緒，就這麼大吼大叫。一味的依賴別人的人又怎麼能夠成長！」薄伽南長身而立，雙手抱臂，指責著奧德賽的不是。

「如果今天換做是雷諾，我會直接告訴他，他可以一個人對付他們，我要做的就是在真正超過他承受限度的時候出手相救，保證他的安全，僅此而已。」薄伽南的眉角有微微的青筋凸起，他不耐煩地閉上雙眼，「念及我們是第一次合作，所以我才編了這麼多謊話騙你，讓你安心。如果你真覺得需要我控制你，那我可以讓你的身體從此再也不聽你的指揮，成為一具聽話的傀儡。」

奧德賽覺得不可思議，他凄涼地笑了笑：「你和他就是這麼相處的？你以為哨兵和嚮導為什麼要在服兵役前結合，不就是為了相互依存嗎？按照你這麼說的話，他們大可不必結合，沒有結合過的雙方一樣可以成為搭檔，沒有被標記的嚮導一樣可以引導哨兵。」

「是信任。」薄伽南回答。

奧德賽不解：「什麼？」

薄伽南解釋道：「結合過後的哨兵和嚮導會互相信任，互相感知，會更好的配合對方。尤其是百分百匹配的雙方，互相都能夠發揮極致的力量。這是倫敦塔強制執行結合的初衷。」

「愛是依賴，是依存，是佔有。但哨兵和嚮導不是。這也就是為什麼有很多被迫結合的嚮導鬱郁而終的原因，因為他們不愛自己的哨兵。可作為搭檔，他們卻是匹配的，是完美的。」薄伽南彎下腰，好奇地看著聽得懵懵懂懂的奧德賽，「奧德賽，你難道認為結合了就一定要愛對方嗎？這對你來說，真的是愛嗎？」

奧德賽怔忪，他獃獃地用眼睛描摹著薄伽南的樣子，心中有一個地方隱隱作痛。

既然哨兵和嚮導不是愛，是合作。

那麼，對你來說，我只是一個搭檔，是嗎？

「那長官是看中了我的能力，所以才選我做您的哨兵的嗎？」奧德賽深吸了一口氣，才問出了這個問題，一字一句都像銀針般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心上，讓他連呼吸都不順暢了。

「我……」薄伽南剛剛開口，就聽到了一聲痛苦的尖叫聲。

奧德賽看向聲音的源頭，是那個剛才一直昏迷不醒的女孩發出的。

小女孩緊閉著雙眼，眉頭深鎖，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臉頰上兩朵不正常的紅暈如晚霞般綻放在她的臉上，兩隻小手無規律地在喉嚨口，心臟處抓撓著。

「她……」薄伽南先是擔憂地皺起眉，又很快放鬆了下來，喜悅地拍手，「她覺醒了！」

覺……醒……

奧德賽卻擔心了起來：「是嚮導還是哨兵？」

「嚮導！是嚮導！五歲就覺醒的嚮導！奇才！奇才啊！」薄伽南興奮地拿出了通訊器，撥打起了電話，「我一定要讓老師收她為徒。從現在開始就要跟著老師！再過十年，她一定是個厲害的萬人迷嚮導！」

如果覺醒成嚮導的話，那就意味著，從今天起，這個孩子就沒有自由了，她必須在塔里待至成年，然後和匹配的哨兵結合，從此綁定一生。

奧德賽幻想著這個孩子的未來，便急忙打掉了薄伽南的通訊器。

被打掉通訊器的薄伽南面露不滿：「你幹什麼？」

「不要。」奧德賽搖頭，「不要帶她去倫敦塔。她才五歲。這麼小。她還有沒有過完的童年，她還有交不完的朋友，她應該和其他mute女孩子一樣，窩在被窩裡發簡訊談戀愛，而不是像我們一樣接受枯燥的訓練。」

「薄長官，您也是這麼小就覺醒了吧？您難道……不能感同身受嗎？」奧德賽抓著薄伽南的臂膀，懇求道。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無用功，即使把薄伽南的通訊器打掉，搜羅隊也很快能察覺到精神力的變化波動，然後趕過來帶走她，可他怎麼也不想看著這個小姑娘就這麼成為做任務的機器，他想試著求求薄伽南，或許憑藉著五星上將的頭銜，薄伽南的話是有分量的。

薄伽南斂起了臉色，正當奧德賽以為自己的話起作用時，薄伽南掙脫開了奧德賽的手，他偏過頭，將手掌心輕輕貼在女孩的頭頂，金光閃閃，女孩的臉上出現了舒緩的表情：「這是每一個嚮導與生俱來的使命，沒有人能夠抗拒。」

「為什麼！」奧德賽越來越不能理解薄伽南的想法，「您不是也說了，有些嚮導會抑鬱而終，那你為什麼還要送她入苦海？幹脆剛才引爆炸彈，豈不是來得更痛快一些！？」

「奧德賽•修！」薄伽南回頭直視奧德賽的眼睛，那點點星光的眸子現如今全是火光。

這是第一次，奧德賽看到薄伽南真正發火的樣子。

「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奧德賽並不是個服輸的人，薄伽南硬，他也硬：「我當然知道！我就是沒有過過正常人的童年，所以我才會這樣請求您的！薄長官！別的孩子在跳皮繩，踢鍵子，嘻嘻哈哈笑成一堆的時候，您在做什麼！您在背《嚮導守則》，您在被老師罰抄《嚮導公約》，您為了鍛煉嚮導天生柔弱的身體在烈日下暴曬奔跑，可是你同齡的孩子還在父母膝下承歡撒嬌！薄長官！您同樣也是嚮導，同樣也是過來人！您難道一點都不怨恨塔，一點都不想幫助她嗎！」

薄伽南：「我命令你收回這句話。」

奧德賽深吸一口氣：「我絕不收回！」

「很好。」薄伽南微微眯起眼，他一把抱起嘴裡還嘟囔著難受的小女孩，向工廠外走去。

「我從來都不知道，原來，大名鼎鼎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奧德賽•修少將是個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