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以藥,繪世間面首【叄】
小說: 浮世繪 作者:池羽 字數:3005 更新時間:2019-09-23 01:20:48
五、往事甘甜
蘇家權大勢大,不懼京中任何人的眼光,蘇洵美從小到大隨心所欲、沒心沒肺,向來如此。
當今天子尚未登基之際,便一直與他捆綁在同一條船上,蘇家主母,也就是蘇洵美生母,更是當今天子生身血親的同母妹妹;故,他與皇族的關係可謂是十分親密了。
自他十六歲自立門戶、告別蘇家,外出闖蕩江湖開始,蘇洵美的名聲便是浩浩蕩蕩。
那一天,蘇洵美回京城,應安王相邀前往清風樓。在京城最為繁華的街道上,不經意間,上官楚栤抬頭,與那人雙眸對視——
那人拿著酒杯瞥他一眼的神色,讓他心顫,而後一陣風吹過發梢,不知是哪裡飄落的梨花,攪得他心慌。
回首,上官楚栤的一隻腳,竟已踏入清風樓。
就此情定、就此沉淪、就此墮落。
後來,上官楚栤甘願與那人回魔教、樂意放棄榮華富貴;他知自己使整個家族蒙羞、把父親氣得與他斷絕父子關係;他從此再不是那個天之驕子、讓自己成了滿朝文武乃至整個京城的笑話……
縱使如此,亦無悔。
世間所有的一切,與他相比,於他而言,唯有他是最為珍惜的。因而,他只希望,他自己能為他展現最美好的笑容。
滿心苦水,默默使勁地往肚子里咽,他只願將最美的一面贈予他。
那時,十七歲的蘇洵美剛收了一個小徒弟,於是,十五歲剛揚名不久的他,也跟著他收了一個小徒弟。
白天,他二人一同教導小徒弟過後,他便費盡心思、想法設法地找理由與他一路遊山玩水、交談甚歡……
那時,他還沒成為他的男寵,他也還沒中毒太深,那人也不知他的心意。上官楚栤只覺得,那段日子可真甜蜜啊!
直至上官楚栤臨死之前,那都是他這一生中最為福祉的一段光陰。
眨眼間兩年過去了,那小徒弟聰明,他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教導那小徒弟的了;於是,蘇洵美便告別京城、外出闖蕩。
上官楚栤原以為,這輩子恐怕是再難見到他了。卻不想,只過了一年,他們又見面了。而且,是那樣驚險的會面。
那一年,上官楚栤前往九華寺上香,他的祖母年邁,生了重病,他自小與祖母生活;而他的母親這般年紀了,竟又懷有身孕了……
父親忙碌,而姐姐已成貴妃;於是,他只能自己親自去祈福。
結果,上山路上,竟然遇到了重傷在身的蘇洵美,隱隱約約還聽到山上樹林里傳來窸窸窣窣的打鬥聲、尋人聲……
當機立斷,上官楚栤向住持討了個小院,與隨身小廝合力把蘇洵美給藏了進去。
蘇洵美不僅重傷在身,還中了劇毒。上官楚栤絞盡腦汁才解了他身上的毒、治好了他腿上的傷。又過了一段時間,上官楚栤發現他離開了,只留下一枚玉戒和一封信。
他笑笑,收好了玉戒和那封信。
三月後,上官楚栤又遇到蘇洵美了。
不知為何,蘇洵美身上中的一種奇毒,必須與人交合一天一夜方能解毒。溫存過後,蘇洵美問他想要什麼補償,上官楚栤猶豫再三,還是說了想和他在一起的話。
蘇洵美略一猶豫,就把他帶回了青雲教。
那天,看著魔教的後山,上官楚栤有種說不出的複雜滋味。
青雲山山上滿是梅樹,他的男寵們嘰嘰喳喳……
剎那間,上官楚栤心想,他終於明白,身為貴妃的姐姐每次省親時,她那雙眼中隱隱流露出的那種痛苦了。心如刀絞、痛苦不堪。
他知道,冥冥之中,他失去了很多東西;可他也顧不得那麼多了,若是可以,他也不想看到那時的自己這副模樣!奈何,奈何……
在上官楚栤將要被他送給安樂公主的前夜,他又來到了這裡,他撩了撩衣袍,半身靠在梅樹下,曲起左腿,一隻手放在左腿膝蓋上、一隻手自然垂著,就這樣,坐著、看著。
那時,他靠在樹上,心內想道:如果那時我不曾為那一眼心動、不曾救起他、不曾遇見他,今時今日便也不會如此這般落魄了吧?然而,若是沒有這一場如飛蛾撲火般轟轟烈烈的追求,我這一生便會枯燥許多、沒了眾多色彩、失了諸多樂趣……
六、新寵降臨
十三年,上官楚栤努力讓那人習慣自己的存在,他渴盼有朝一日那人能夠給他哪怕一點點回應!
如今想來,他還真是傻,他傻,痴戀那人十六年,從十五歲到三十一歲。
十多年的守望,那人沒有過他任何他想要的心意,反而,那人讓他從十分之一變成二十分之一……
十多年的守望,他也漸漸學會人們陰暗自私的一面,使陰謀、耍詭計,就像是那些爭寵女人……
他也不希望看到自己這樣,他厭惡這樣子的自己,奈何……
那人常常外出,在上官楚栤臨死那年的兩年前,那人去了瀏陽一趟,回來之時,為他帶來了母親的死訊,面無表情地淡淡對他道聲節哀。
那時,他坐在屋裡,腦袋瞬間一片空白,全身都僵了、整張臉是木的。是夜,上官楚栤朝瀏陽的方向跪了一宿。次日天明,他眼眶仍舊是幹的,流不出淚來。
在上官楚栤臨死那年的五年前,那人帶回了一個新人。那人私下還警告,說那孩子是他一生至愛,嚴禁任何人靠近他,否則嚴懲不貸。
那孩子擁有一雙炯炯有神的大眼、清澈的瞳眸讓他自慚形穢,他無意間發現青雲山上的這些男寵存在之時,面上忍不住流露出傷痛。
那一刻,上官楚栤想哭,他似乎看見以前的那個自己。
那人把那孩子當成寶貝捧在手心,不輕易靠近他、不輕易碰他,那人小心翼翼地把他當佛祖供著。那孩子為那人的後宮感到難過;於是,那人便刻意將所有男寵遺忘,將所有男寵拋卻在宅院的角落。
不幸的是,他,上官楚栤,便是被那人遺忘並拋卻的人之一。
於是,嫉妒,如此醜陋的情感,就此在他內里生根發芽。它絲絲縷縷圍著我轉,讓他發瘋地憎惡那孩子。偏偏,那孩子,對他極好。是的,辛七郎是整個魔教對他最好的人。
在他父親失去家主之位後,在他姐姐被打入冷宮後,在他母親回瀏陽養病之後,辛七郎仍舊對他很好。
可是,在聽到那人要將他送給那位公主之後,他忍不住了,實在忍不住了。
一日,在院子里又不經意間和那孩子偶遇,他自己都不知自己的手是何時煽上那孩子的臉的。他只知道,他確實看見了那人心疼的眼神,他耳中清晰地聽到那人怒喝一聲——
「賤人!」
緊接著,他的臉被那人狠狠地抽了一巴掌,嘴角溢出血絲、耳朵嗡嗡作響,整個人甩到牆上。
他難以置信地捂著臉,想不到那人會用含著功力的一掌打他,滿臉惶恐地說道:「你說什麼?」
「你以為你是誰?」那人一臉鄙夷。
啊,是啊,我是誰,那我是誰?
我看著二人的背影消失。
我是誰呢,到底是誰?
上官楚栤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房裡有梳妝台,案桌上有一面精巧的鏡子,它是從南宮浮送給他的珍品,一個告別禮物。
那鏡子不同於銅鏡的模糊,它清晰地映出上官楚栤那張歷經滄桑的臉——妖艷的妝容已被淚水染花,像個怪物,不男不女的怪物。
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他想起五日前無意間聽到的幾句話,又想到了辛七郎告訴他的話,痴痴地笑了笑。
他花了一日,止了眼淚。
他花了一日,洗去了臉上的妝容、褪去了身上的薄紗。
他花了一日,追憶過往。
那時,他想:是時候了,我這二十年的痴妄,沒有止盡的折磨,該是終結的時候了。
於是,上官楚栤苦笑著喝下一碗藥,推門而出。竟然發現,他的房門外原來下了一整晚的雪。那時,他心裡覺得十分奇怪,屋裡沒燒地龍、僅穿一層薄薄的紗衣,他居然不冷?或許,是他的心太冷了吧。
辛七郎是無辜的,他向那孩子道了歉。
而後,在那人詫異的目光中,上官楚栤遞上了自己親手泡的調養身體的藥茶——「雪淚」,並淺笑道:「難道你忘了我最擅長的是茶道?最愛穿的是白衣?」
那人面露慚愧,許是因為在看到他素顏的瞬間居然認不出來的緣故,他輕咳一聲,說道:「你這是?」
上官楚栤心中有些苦澀,笑笑說:「我想去後山收集梅上的積雪,來年能泡壺好茶。」
「哦,那去吧。」
蘇洵美覺得有些怪異,但他答應了那孩子一同堆雪人,而且再過幾日就要把他送到公主府了,於是便未曾深想,末了還補了一句:「自己去吧。」
「恩。」本來就是自己去,他心想。
其實,我最擅長的也不是茶道,但願,你從此以後身體安康,兩不相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