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小说: 月中天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1447 更新时间:2019-10-26 15:21:09
序 红线毯
“滚!什么都不会,还敢学人卖艺!”
腊月寒天里,停靠在柳堤旁的画舫点起了花灯,一个蓬头乱发、衣着单薄的少年摔倒在甲板上,楚州滴水成冰的天气,令这灰色布衫下的瘦削身躯不住发抖。
一双腿已经冻得麻木,即便是站起来这样简单的动作,也让少年感到力不从心,他努力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如同街头流浪的野猫。不知过了多久,少年忽然感到身子一轻,有人把手穿过他的腋下,将他整个儿架了起来,可他实在冻得厉害,眼皮沉重得像是已经被风雪粘住,他心想,一定是有人以为他死了,要把自己扔到江里去喂鱼。
料想之中的刺骨寒冷却并没有降临,身体反而渐渐回暖,似乎是被带到了一个烧着炭火的暖阁,良久之后,少年终于恢复了意识,他张开双眼,看到周围熟悉的一切,来往客人们推杯换盏,热闹非凡,不正是他才被赶出来的画舫?
“小兄弟,你饿了吧?”少年看得入了神,蓦地被身边这个陌生的声音吓了一跳,两只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慌与无措,慢慢映出一个青年的脸庞。
青年人操着一口外地口音,他穿着朴素,眉目和善,只有一件厚的斗篷披在肩上,里面的袄子还打着一块补丁,桌上也只摆了一盘酱瓜,和几个热的馒头。
“先生,是您救了我。”少年看着他递来的热馒头,不觉湿了双眼,哽咽道,“未请教恩公的大名......”
“快别这么说,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小兄弟,我听你说话不是楚州口音,莫非也是从外地来的?”
“我本长安人士,不幸流落楚州,本想来画舫弹琴讨营生,可我并不会弹艳歌。”
青年人仔细听他诉说身世,神情不由得转为哀伤,慰藉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一张口,他忽然又想到了自己的坎坷运数,话在喉中转了又转,最终化为一声浅浅的叹息。
暮色四合,画舫里摆起了酒宴,这时不知是从何处响起了琵琶声,那琴声幽幽切切,如诉如慕,呜咽断续,又听歌女开口唱道。
红线毯,择茧缲丝清水煮,拣丝练线红蓝染。
染为红线红于蓝,织作披香殿上毯。
美人踏上歌舞来,罗袜绣鞋随步没。
... ...
一丈毯,千两丝。
一片丝罗清似水,花随玉指添春色。
“先生,您为何流泪,可是想起了家乡的伤心事?”少年的眼睛很美,曾有人赞许他的眸子清澈如水,然而伴随这悠长的歌声,少年眼底的一泓清水却逐渐凝结成了冰霜,那样冷彻,透着恨意,“血汗凝练的红线毯,任由美人踩踏歌舞......为官做宰又如何,谁又能逃过草芥的命运。”
“此言差矣,十根手指各有长短,如果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想,那么还有谁会去为百姓请命,为朝廷效力呢?”青年人卷起袖角拭去眼泪,继续仰头听着曲。
青年人的一番话似曾相识,少年禁不住心头一阵酸楚,声音像是含着沙:“先生,你我素不相识,您为什么要救我?”
“因为......你的样子像极了潭州洪灾之后无家可归的百姓,我对他们心存愧疚。要是我走了,世上就又少了一个好官,所以我要留下来,哪怕我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萤光。”
是夜,忽然下起了暴雪,江上北风肆虐,折断了船舷,大雪漫天翻飞,将那柳堤染成了一段白练。画舫不慎翻沉,青年人为疏散船上的人,纵身跳入飘着浮冰的寒冷江水中,让人们踩着他的肩膀上岸。
“先生!——”茫茫夜色中,少年声嘶力竭地喊着,直到画舫完全沉入江中,他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青年人随身带着的包裹里,有一份调任抚州的剌牒,和一块梨木制的官印,除此之外,别无他物。少年捧着他的遗物,站在岸边泣不成声,可江水偏要连他的凭吊也吞没。
“恩公,你说你走了,世上就会少一个好官,我原本应是一个将死之人,无奈被迫流亡楚州,如今我苟存于世,暂代你去抚州就任,以报你的一饭之恩。恩公......我绝不会再让世间少一个像你一样的好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