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桃花债(二)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3665 更新时间:2019-10-01 18:06:46
不知过去了多久,一室浅浅的月光才重新恢复平静,凤渊趴在楚红玉身上,这样大冷的天里,额头还挂了层薄薄的汗珠,楚红玉这一通“折磨”令他再难入眠,恰逢月光移到了榻前,凤渊悄悄睁眼看向楚红玉。
看他沉睡的容颜沐浴在醉人的月色下,是那样俊逸清朗,今夜的月色确如楚红玉所说,与当日的淳安有几分相似,凤渊不禁回忆起楚红玉在观星台上对他的告白,他说他一分一秒都不曾喜欢过小临子,他偏爱他身上的利刺,偏爱他的刻薄忍情。
凤渊忽感鼻尖一阵酸楚,心头不知何故由冷转暖,不一会儿,连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凤渊顿时一阵惊慌,要伸手去擦眼泪,不料楚红玉竟然先他一步替他拭去了眼角的泪珠。
凤渊动了动嘴,不想被楚红玉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奈何终究没能掩饰过去:“你还不睡。”
“你不是也没睡?怎么哭了,难道......”楚红玉虚着双眼,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手掌轻轻抚过凤渊的脸颊,笑道,“是想弟弟了?”
“其实小临子胜过我百倍,何况他对你的用心比我更真挚热忱,我从来都觉得你们是相配的,又或者......如果我能早十年遇见你,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我偶尔也会讨厌自己,也不明白你为什么会喜欢我,我根本不值得......”
楚红玉翻身覆在凤渊上方,深深凝视着他,凤渊虽然语气冷淡,但泪水却早已止不住地流入鬓角,往事虽已斑驳,可那些碎片却被时光磨得锋利,不时刺痛着凤渊的心,十年前那个将他撕得四分五裂的夜晚,仍旧是凤渊的梦魇。
“为什么不值得?青城山上,你守在我身边的那晚,我看到你挑起在油灯里挣扎的飞蛾,从那时起我就觉得你好美,比我第一眼见到你时还要深刻,永难磨灭。渊儿......”
“我叔叔也这样叫我,其实我不喜欢。”
“那我叫你小渊,你说你想在十年前认识我,可惜时光目前还不能倒流,假如我年少时遇见你,就应该这样叫你的名字,就叫小渊好不好?”
“......嗯。”
“小渊。”
“嗯。”
“小渊小渊。”
“嗯。”
“小渊小渊小渊......唔!”
凤渊抬手捂住楚红玉的嘴,皱眉道:“你烦死了。”
楚红玉将凤渊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扒下,嘿嘿一笑,俯身在他眉心落下一吻,温声细语尤为动人:“真好.......”
翌日清晨,楚红玉与凤渊一前一后出了房门,楚红玉跟在凤渊身后,左一句小渊,右一声小渊,足足叫了十几遍,然而凤渊只管走自己的路,拒不回头搭理楚红玉。
楚红玉也不嫌没趣,反而上前跨了一大步,追上凤渊,伸手将他腰肢揽了过来,半搂在怀里,不巧迎面走来几个婢女,正要给老爷和二主子请安就撞见了这一幕,婢女们一边笑一边不敢打扰,纷纷退到道旁。
凤渊脸上终于绷不住,遂把眉毛一横,怒道:“看什么,统统给我退下!”
小婢女们哪里见过天子发怒,顿时吓得脸儿惨白,凤渊虽然已经退位,但龙威犹在,瞪一眼过去,没有不怕的。只有楚红玉摆了摆手,笑道。
“没事了,都下去吧,二主子不是生气,是害羞罢了。”楚红玉偏要摸老虎的尾巴,伸手掐了掐凤渊的脸蛋,惊奇道,“真好,终于有肉了!不过还是太瘦了,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凤渊就这样被楚红玉牵着去了前厅,紫翎山庄是楚红玉父辈攒下的家业,不是皇宫却比真的皇宫还要华美,凤渊渐渐松开了眉,世上似乎只有楚红玉敢这样调侃皇帝,凤渊也只对楚红玉这般宽容。
自从四位主子都回到紫翎山庄之后,庄内便热闹了不少,影画若不忙时,时常和众人一起在前厅用朝饭,今天也不例外。
陆凝是苏杭人士,桌上有杭州最有名的小笼包,也有拿头水紫菜配海米做的小馄饨,还有一样叫片儿川的小吃,这些吃食大多以清淡为主,自小在南疆长大的阿骨多少吃不惯,楚红玉于是从内城请了会做家乡口味的大师傅来,要他每日变着法子把菜做出花样儿来,朝饭做了一样浇着红艳艳辣油的羊肉粉,搁着一粒粒香气扑鼻的酥脆肉粒,米粉都是用当天从雪山上取来的雪水制成,米也要专门从南疆运来,米粉的样子虽不惊艳,但花的心思却是最多的。
跟陆凝和阿骨比起来,影画和楚红玉已算是“好打发”的了,有什么就吃什么,不曾挑剔,原本以为凤渊是最难伺候的,不料他的胃吃惯了山珍海味,反而喜欢最不起眼的豆花。
凤渊喜欢咸豆花的生津开胃,也喜欢午后让人做一碗加蜂蜜的甜豆花,仿佛这豆花是百吃不腻的珍馐佳肴,直到某天阿骨突发妙想,往咸豆花里加了一勺炒香的辣子油和干果子屑,凤渊尝过之后,并未评价,后来才从楚雪那儿听说,二主子原本是不吃辣的,从那之后就入了阿骨的“党派”,也成了个无辣不欢的。
楚红玉才刚端起筷子,一个婢女就急急忙忙地跑来前厅。
“老爷老爷,门外来了个外地客,指名要找您。”小婢女顺了顺气,又道,“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带了个丫鬟,穿一身白袍子,眼睛水灵灵的,个子不高,跟咱们三主子差不多。他说他来找秦天,我就说你找错了,咱们这儿没有叫秦天的,可他就是不肯走,还说什么......就是这里,就是紫翎山庄。”
“可是位姑娘?”影画顿了顿,道,“你去告诉她,这关外也许不止有一个紫翎山庄,又或是她记错了名字,找错了地方,另外,我们这里的确没有叫秦天的。”
“正是呢!奴婢已经劝他离开了,可是他连脚也不肯挪一挪,说着就哭起来,嗷......大主子,您猜错了,他不是姑娘,是位公子哥,看他年纪应该与二主子相仿,奴婢看他风尘仆仆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赶过来的,就不好意思再赶他走了,这才来请老爷主子拿主意。”
“玉哥,你怎么了?”陆凝忽然注意到楚红玉的神色有些异常,不知何时开始手里端着空碗吃饭,陆凝伸手顺过他的空碗,笑道,“你的碗里没有饭,扒拉什么呢,我替你盛饭。”
“......呵呵,原来碗里没有饭呀。”楚红玉干巴巴地笑了一笑,此举令影画顿时起了疑心,他扭头吩咐婢女。
“来了就是客人,何况天气这么冷,怎么能叫人家一直在门外干等着?快请进来,正好我们用朝饭,去人添一双碗筷。”
“我吃饱了。”凤渊起身离开,阿骨也跟着离席,说自己要回药房。
楚红玉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扶着桌沿儿起身,一副大难临头要逃跑的样子,却被影画硬生生按回了座。
“你跑什么,你是主人家,有客人来了,你理应接待。”
楚红玉如坐针毡,秦天是个早已被遗忘的名字,楚红玉十四岁入关闯荡江湖时曾用过这个假名,那时的他懵懂无知,只觉得中原地大物博样样都新鲜极了,又初通男女之情,一路上没少摘路边的鲜花。
正当楚红玉忐忑不安,不知是谁找上门来时,小婢女已经把人领到了前厅,楚红玉无处躲避,只能面对,他抬眼看去,一双白鞋正跨入门口。
楚红玉的视线不自觉往上移去,来人衣着单薄,数九寒天里也只是穿着一身薄薄的白衫,腰系白练,连乌黑的长发也用白色的缎子扎着,整个人清瘦纤细,一张白皙的瓜子脸上是水汪汪的眼睛,小巧的鼻子和小小的嘴,像盏一吹就破的美人灯。来人有孝在身,身边的丫鬟也从头到脚穿了一身白,这身原来不是白衫,是素服。
楚红玉仔细瞧了瞧他的眉眼,也许是多年不见,他的相貌大致未变,却出落得更加清秀了,楚红玉看着看着,一句“心慈”脱口而出。
来人与楚红玉四目相望,听他喊了一声“心慈”,泪珠便断了线,也不管厅里还有别人,便扑上去抱住了楚红玉。
“秦天!”
影画见此情形,即便心里再不高兴,脸上也只得扬起微笑:“原来是老爷的旧相识,真对不住,叫你吹了这么久的风,吹坏了可怎么办呢。”
楚红玉如梦初醒,一把将来人推离了怀抱,转而去拉影画的手,不料后者却缩回了手,脸上突然冷下来。
“影画,你听我解释......”
“你不需要向我解释,你现在是秦天,”影画咬了咬唇,仿佛此刻连发出声音也觉得艰难,“不是楚红玉。”
“秦天,我如今已经不叫心慈了,九年前我就已经还俗,恢复了本名龙恬儿。”来人似乎觉察不到楚红玉此时的焦急与难过,久别重逢的喜悦早已胜过了一切,“我只知道你的家乡在这里,却不知道你的真名原来叫楚红玉,原来你是玉泉谷主的徒孙,真想不到......你如今已经功成名就。”
楚红玉根本听不见龙恬儿说了什么,他眼看着影画转身离去,连陆凝也跟着要走,想要追,却只抓住了陆凝的衣袖。
“阿凝,我不让你走!”
陆凝抿了抿唇,看了看楚红玉,又看了看龙恬儿,眼底的委屈与伤心就快要溢出来似的,他一声不吭地拔出匕首,狠狠割断了衣袖,愤愤离去。
“阿凝!”
“秦天,他们是谁?你说你是家里的独子,莫非是你的朋友?可他们为什么要走......”
楚红玉的心情跌至谷底,何况到了这地步,他不得不把实情告诉龙恬儿:“他们是我的夫人,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人。”
“秦天,你太过分了!”丫鬟闻言怒道,“你把我家少爷当成什么?任你玩弄的对象吗?还是你已经忘了当初的诺言,你对得起少爷吗!”
“莲花,不要再说了。”龙恬儿喝止婢女,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惊诧又哀伤地凝视着楚红玉,“秦天......你果然忘记了么,你答应会回来找我,可是我一等,就是就整整九年,也罢,你不来,就让我来找你。”
“心慈,对不起......”
“秦天,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能忘记你,如果没有你,我必定活不下去,我......我不介意你有心上人,我只想在你身边,请你不要再离开我,秦天......秦天......”
“......”楚红玉再次推开龙恬儿,却还紧紧攥着手里的半截衣袖,他对龙恬儿心存愧疚,但眼下早已不是愧疚的时候了,他抛下龙恬儿,转头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