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萧清影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2410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20
笃笃笃......
“哪位?”
朱漆大门从里面打开,探出来侍童半个身子,门外边站着个肮脏的男人,怀里抱着个男童,似是有求而来。
“小哥儿,烦请你走一趟,通传萧老爷,花二叨扰了。”
侍童转了转眼珠子,似乎记起来的确有花二这么个人,于是便点了点头,进去通传了。花二站在萧府门外,新鲜地环视着萧家的府苑,萧府门前一条宽阔大道直通最繁华的市集,又有四株门槐镇着,古槐矗天,浓阴洒地,金匾高悬,真可谓门庭壮丽,大有官宦之风。
古槐边又有两块上马石,青石为质,价值不菲,拴马的桩子上总是新痕旧交错,可见来客大多是有钱骑马的权贵,花二啧啧称奇,又伸长了脖子往里面瞧了瞧。
只见得萧府之中,水榭一角,隐约可见花石为路,藤萝绕树,一望无边,宛若仙府,萧家喜爱石榴树,院子里自然又种了不少,如今已经结出了一丛丛如火的榴花。花二别有意味地笑了笑,萧老爷喜欢石榴花儿,可他的夫人却不甚争气,没能耐像那石榴一般多子多福。
那侍童去了片刻,很快便有人开了门出来,大门完全打开,两个男人跨门出来,不等人相迎,花儿便腆着脸跑了过去,他脸上的媚态直令人生厌。
“萧老爷,萧夫人,花二这厢有礼了。”花二弯下腰朝那两个男子拜了一拜,彘儿仍然晕乎乎的,无力反抗花二。
这两位身穿遂州樗蒲绫的男子便是萧家的主人,果真是大户人家,那从头到脚的行头,没有一样不是金贵之物。萧老爷早几年辞官回了汉阳,如今虽然已不在宦海沉浮,但其官威尚在,花二见了萧老爷那不怒而威的模样,竟也有几分惧怕。
他身上的黑色樗蒲绫薄如蝉翼,寸锦寸金,寻常人连见也没见过,上绣白鹤与松柏,栩栩如生。萧老爷身旁同样穿着樗蒲绫的男子便是其妻,萧夫人不久之前才刚小产,如今仍然气色不佳,身骨孱弱,是个子息薄弱的面相。
萧老爷本是不愿同花二这等人打交道的,若不是想要收养一个孩子,花二哪有机会进这大门?萧老爷板着脸,不拿正眼瞧花二,花二亦明白他们这些清官大老爷的脾气,有些话不如直说为好。
“萧老爷,花二知晓您是菩萨心肠,汉阳城的百姓可都说您是活菩萨呢。咳咳,这孩子是我从篓子巷里捡来的,您看,多好一个孩子,什么都不缺。”花二把孩子放了下来,打发他去外面等着,彘儿晃晃悠悠跨进院子里,药力还没有消退。
“既然是个好端端的孩子,那怎么会没有人要呢?我瞧他连走路也不稳了,怕不是有什么病吧?”萧夫人看着彘儿消瘦的背影,即便那不是他的孩子,他看在眼里也是心疼的。
“哎哟,夫人有所不知......”花二忽然摆出一副慈悲同情的模样来,“这孩子的爹和亚父都死了,若不是小人好心捡了他,又分了他一口吃的,这孩子迟早要死在荒郊野外。夫人放心,这孩子没病,只是几日不曾吃饱肚子,这才有些腿软。”
“来人,去把后厨剩下的羊奶酥酪拿来,让那孩子填一填肚子。”萧夫人越发心疼彘儿,分明还未定音的事,他却先照顾起了孩子。
花二忙跪下来朝萧夫人磕了头,连声替孩子谢过他的大恩大德,萧老爷却脸色越来越难看,若不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他早把花二轰出家门了。
“夫人,孩子不要也罢,咱们不是说好了么,只要个有缘分的,你便是一辈子无所出,我也如成亲当日那般待你好。”
萧夫人挽住萧老爷的手臂,一个笑容便打断了他的话。
“夫君,这孩子能从篓子巷走到咱们萧家,这不是缘分又是什么?我知你待我真心实意,可我的良心不容许老爷在外被当成笑话,老爷你瞧......”萧夫人指了指门外,萧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神落在了彘儿身上。
彘儿站在石榴树下,由侍奴抱着,一口一口吃着羊奶酥,汉阳雨过天晴,阳光穿过火红的榴花,星星点点洒落在彘儿的肩头,那张莹白乖巧的小脸,描摹出的却是一副绝世秀美的容颜。
即便没有华美的衣衫穿在身上,即便那张小脸上沾了泥污,但依然令人看得心生欢喜,萧老爷定定地看着彘儿,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竟微微弯起,从花二进门起就一直板着的脸也跟着松了开来。
萧夫人侧过脸来,见夫君看得痴迷,他心中一喜,这事儿八九是成了。
“花二,这孩子从今日起便住在萧家了,你也是穷苦人家,”萧夫人命侍奴端来一只盘子,由他亲自揭开上头盖着的红布,红布一揭下来,便亮闪闪地露出几枚金锭,“这是酬谢你给孩子买包子吃的。”
“夫人!”萧老爷这才回过神来,没想到夫人已经答应了花二,他似乎想阻止,可萧夫人却推了他一把,直令他无话可说。这半推半就的,其实他心里早就中意彘儿,只是碍于面子,又还要再拒绝两下。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夫人大慈大悲,这孩子可算是有福气了!”
“拿了银子就快走,明明是卖孩子,装什么好人?”萧老爷当面斥了花二,花二把金锭一咕噜往怀里揣走,也不计较萧老爷骂了什么,这便笑眯眯地走了。
“老爷就是这副脾气,才在燕梁待不住的。”萧夫人掩唇笑了笑,普天之下敢拿萧老爷辞官的事开涮的,只有夫人,他笑完又伸手抚了抚萧老爷的胸口,“好了好了,奴家给老爷赔不是,今晚就由奴家亲自下厨,服侍老爷。”
萧老爷原本还有些生气,可见夫人笑得双颊微红,他这心底的气不知怎么的,竟一下子消散了,非但如此,还不由得跟着笑了两声,这一高兴,便又转身折了一朵石榴花,轻轻塞进夫人的手心。
萧夫人愣了愣,随即脸上又更红了几分,他如年轻时般轻轻在夫君肩头靠了靠,心头像是浸了层蜜糖。
下厨是奴婢的事,家中若无喜事,萧夫人绝不会亲自进后厨,可见萧夫人对彘儿的喜爱的确非同寻常。他从侍奴怀里抱过彘儿,温柔地拭去他嘴角的羊奶酥碎末。
“孩子,好吃么?”彘儿点点头,没有反抗,萧夫人慈眉善目,笑起来宛如春花,也令彘儿惊惶不定的心暂时安定了下来。
“唔,那我再做给你吃,好不好?不过,要洗完了澡才能吃。”萧夫人放下彘儿,又命人带他去沐浴更衣,侍奴将彘儿领走,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萧夫人将那物事拾起来,原来是一只白玉鲤鱼。
他思虑片刻,最后把这白玉鲤鱼仔细收了起来,明知这鲤鱼是从彘儿身上掉下来的,他亦无意归还。倘若这鲤鱼是他的过去,那么从今日起,他便该同过去一刀两断,那个生在汉水之湄的渔家孩子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望族世家之子萧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