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3194 更新时间:2019-09-21 19:25:58
楚红玉离开蜀地,一路披星戴月赶赴古桓,饿了啃馒头,渴了饮溪水,腰腹处的伤口正长新肉,不时痒得厉害。
三日后,楚红玉终于抵达内城,此地风景如旧,苗民比期去时多了一倍不止,大多是从外地迁来,此时家家户户门前都吊着五彩幡,分明还未到苗年,但街头巷尾已有了节庆氛围。
一经打听才知道并不是要过苗年,原来是神子在半个月前请示了女娲,神子将神谕告知百姓,预言这片土地将会受到神灵护佑,百年内不起争战,稻米将会连年丰收,不受旱涝之灾。所以每户人家都煮起糯米饭,献给女娲娘娘以表感激。
楚红玉亦安心了不少,想必阿骨已经服了定颜丹,所以才能亲自主持祭礼。楚红玉正要去见阿骨,不料才入城不久,便有卫兵来迎接他,楚红玉只认得走在最前头,身穿左衽长衫褂子,腰系苗刀的男人,他是阿骨的亲信伊东丹。
伊东丹远远便瞧见了楚红玉,满街的苗民里只有他穿着汉人服饰,一眼就能看见,楚红玉只以为他是奉命来迎接自己入城的,于是上前同伊东丹打了个招呼,谁知伊东丹却板着脸不回应,眼里似有一股怨气。
楚红玉嘴角凝着笑,心里却猜,伊东丹这般讨厌他,八成是为了阿骨,他便哪壶不开提哪壶,问道:“伊兄弟,许久不见了,阿骨还好吗?”
不提便罢,伊东丹听到楚红玉问起教主的近况,不知怎的,竟像一股火从脚心顿时烧到了头顶似的,不由得瞪起一双眼,狠狠剜了剜楚红玉,甚至把手移到了腰间的苗刀上,只是极力隐忍着才没有拔刀。
“你还回来干什么,要不是你!......”伊东丹用力咬了咬牙,却没有把话继续说下去,楚红玉眉头一皱,立马嗅出一丝异样,伊东丹是个七情六欲都写在脸上的汉子,他方才似乎想责问自己,却不得不把这口气忍了回去,楚红玉看出伊东丹的痛苦和无奈,便追问起来。
“伊兄弟,你想说什么,是不是阿骨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不是要见教主吗,我带你去。”伊东丹丝毫不给楚红玉继续问下去的机会,反倒催促他进内城,楚红玉转念一想,也罢,待他见了阿骨,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检查一遍就都清楚了。
楚红玉跟随带路的卫兵一直往内城走去,不料人还未到小筑,身后便刀光乍现,只听得刺啦一声脆响,楚红玉一惊,忙将身避开,反把伊东丹握刀的手擒住,借力将他推开几步。
伊东丹却仍不肯罢休,握着苗刀再一次冲上去,每一刀都像是要楚红玉的命,楚红玉无奈之下只好解下赤飞沙迎战,但却迟迟不出鞘,赤飞沙的刀鞘上频频被锋利的苗刀砍出豁口,楚红玉遂将伊东丹的苗刀挑飞,再扭住他的双臂。
“你想杀我?”
“我不想杀你,但是你必须死!”
“我们中原人有个规矩,不知伊兄你听过没有,人固有一死,但求做个明白鬼,你要我死,总该告诉我为什么。”
“我只知道......你们中原人家有殉葬的习俗,教主心里从来只有你,现在他要去陪伴女娲,你也应该和他在一起,不然......他一定会很寂寞。”
“你说什么?谁要去陪女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空气顿时像凝固一般,楚红玉一把抓起伊东丹的衣襟,逼问他说出实情。
伊东丹苦笑道:“怎么,你害怕了吗?我本来不该告诉你,这是违抗教主的命令,但当我看到你回来的那一刻,我就无比痛恨你,我不懂教主为什么要对你这样好。他亲自送你离开,又瞒着你练蠱,不管我怎么劝说,他还是坚持要献祭自己,只为让你不再想起他,不再为他伤心。”
“你说阿骨他已经......!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呵,如果我是你,我一定会追随教主而去,可你......”伊东丹冷笑道,“你绝不会为了教主去死,因为你朝秦暮楚,用情不专,教主死了,你还有两个相好在身边,不出几年你就会把教主忘得一干二净。”
“我当然不会像你这么笨,只知道殉情,张口闭口就说要为你的教主去死,你有没有想过,阿骨这么年轻,他根本就不想死。”楚红玉又气又急,只差要把伊东丹丢进荷花池里喂鱼,“你说,阿骨究竟在哪里,带我去见他!”
“他中的寒毒那么厉害,神仙难救,就凭你,你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等到现在才回来!”
楚红玉见伊东丹油盐不进,干着急也没用,便把右手指向天,发誓道:“我楚红玉指天发誓,一定治好阿骨的寒毒,要是治不好......不用你动手,我自会随他一起上路,此事不必告知影画陆凝,如有违誓,叫我永不超生!”
“你真有办法?”伊东丹将信将疑。
“我已经把性命押上,中原人发重誓是不能反悔的,你快带我去见阿骨,再晚一步就真的神仙也难救了。”
伊东丹这才答应给楚红玉带路,两人去往阿骨练蠱的仙迹坛,仙迹谐音献祭,看来阿骨早就这个打算,所以才将楚红玉“骗”出城,随后命人搭建祭坛。
伊东丹将楚红玉带到仙迹坛,事先并未将楚红玉已经回城的事告知教主,用来祭祀女娲的蛊已经练成,苗民们只听说神子在梦中受到女娲的感召,不日便要去做神灵的仆从,却不知这只是阿骨深知自己时日无多,为稳定民心而编的故事。
阿骨得知此事后,并未责怪伊东丹,也没有拒见楚红玉,只是在摘下面纱和手套之后,楚红玉才发现阿骨没有服用定颜丹,他懊悔不已,心头一阵酸楚。
“都是我太愚钝了,要是我早点察觉就好了,你就不会拖到现在。”
阿骨摇摇头,轻笑道:“红玉,这不怪你,是我故意要这么做的。 我知道你一定会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其实对我来说,这是最好的结局。我是风氏的神子,理应守护我的子民,如果我因病而死,便与普通人无异了。如果你在内城百姓身上看到幸福安康的景象,那就证明我的选择没有错。我阿爹说,有的人生来就是要承受痛苦的,我现在明白了,这其实不是痛苦,是成全。”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那我一定不会原谅你。阿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治好你的。”
“红玉,你听我说......”
“不听,我已经发过毒誓了,要是治不好你的寒毒,我就陪你一起去见女娲。”
楚红玉紧紧握住阿骨的双手,痴绵之情溢于言表,也令阿骨有了一丝动摇,不禁投入楚红玉的怀抱,不忍舍他而去。
卫兵突然来传话,说地牢里有个人要见教主,阿骨回过神来,点头应允。片刻之后,一个披头散发,枷颈拷手的囚犯被两个卫兵押了上来,囚犯一直低着头,弯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地走着,身体瘦削得像是一片枯叶,楚红玉奇怪地看着他,只觉得此人似曾相识。
“我已经命人给你传过话了,明天就会放你自由,你为什么这时却说要见我。”阿骨同这囚犯说话的语气像是对待旧相识,囚犯颤巍巍站在不远处,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阿骨。
楚红玉在那乱发之下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脸,他吃了一惊,惊呼一声:“乌蒙!”
这囚犯竟然就是乌蒙,楚红玉一直以为他已经死了,没想到乌蒙只是沦为阶下囚,并未被处死。乌蒙直勾勾盯着阿骨,好像此刻只有他和阿骨,其余人只是微不足道的风烟,看着看着,他干枯的眼里忽然涌出泪来。
“我听说你要祭神,去见女娲。”
“我的事,你不必过问了......”
“阿骨,我求你,不要这样做。我在牢里的半年,每一天都生不如死,我的心每时每刻都在谴责我自己......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不愿意让别人得到你。我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寒毒并非无药可救,太原颜家的经书上记载的一种武功可以救你,只要练到第十层,你就有救了!”
“你放心,无化神功我已经练到第八层,我一定会让阿骨安然无恙。”楚红玉原本恨极了乌蒙,现如今看他身陷囹圄,病弱不堪,分明已是残烛灯枯,却对阿骨仍残留情意,既然阿骨已不做追究,便由得他去。
乌蒙视线一转,这才注意到楚红玉就站在阿骨身边,他二人十指紧扣,难分难离的样子不由得令乌蒙心中一阵绞痛,任他如何为阿骨衣带渐宽,也只是逐水的落花罢了。
“阿骨,乌蒙一生不曾拥有你,也一辈子无法忘记你,我只做过一件后悔的事,就是伤害你。依你的性格,根本就不适合做神子,剩下的事我替你做。阿骨,珍重。”
“不要!——”
乌蒙纵身跳入祭坛中央的蛊池,身子瞬间化为飞灰,蛊池里的蛊虫也渐渐化茧成蝶飞出蛊池,这些蓝紫色的蝴蝶飞往四处,如同一片亦蓝亦紫的彩霞,内城的苗民见了这些蝴蝶,纷纷跪拜。
楚红玉扶住阿骨无力的身子,此时无论什么言语都不能平复阿骨的震惊,他只能怔怔地望着蛊池,久久不能回神,眼前慢慢模糊起来,泪水不知何时已沾满了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