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5747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5:55
经此一夜之后,陆凝总算定下了心,不再胡猜乱想,他与楚红玉之间亲密更胜从前,随后便离开临安府,北上嵩阳。
这一行是为了去黑龙潭找影画,玄虚老头那么喜欢吃影画煮的菜,料想他也不能亏待了影画,只是这玄虚老头为人古怪,非要楚红玉破了他折叶剑谱上的奥秘才肯放人,如今过去了两年,楚红玉还是看不懂剑谱。
半年前,他也是这样在船上看剑谱,如今寻回了陆凝,他又在船上看这本剑谱,只是思来想去,终不可解,陆凝见他愁眉不展,猜到他还有诸多心事没有解决,若是这时劝他放下,他只会更加烦恼。
陆凝索性取了剑谱来翻阅,楚红玉回过神来,见陆凝正低头钻研剑谱,于是递了一盏茶过去。
“阿凝,你是用剑的高手,你看过的剑谱一定比我多,依你看,这本剑谱可有什么特殊之处?”
陆凝又翻了几页,眉头却渐渐皱起:“这本剑谱很奇怪,只看剑招是没有特别之处的,甚至是寻常人也能练习,根本不需要武功根基,可是折叶剑谱的口诀心法和剑招并不匹配,而且还很乱呢。”
“如何奇怪?”
“玉哥,你看,这里写‘合手阴阳’,应当是运气收势才是,可招式却是进攻的,这根本不匹配,且通篇下来,一十七式剑招并不连贯,实在是太乱了......”
“我就是这里想不通,这套剑法根本不能连招,甚至根本算不上什么剑谱,要是玄虚子前辈送给我的,我一定会以为他在耍我,可这本剑谱却是陆掌门赠与的,不可能有假,难道......是玄虚子前辈故意耍他的徒子徒孙?要是能快点到嵩阳城就好了,我一定问个明白。”
“还有几天就到了,玉哥不必心烦,折叶剑谱如果不是假的,我相信这当中一定会留有线索,你越是心急,就越摸索不到。”
“阿凝说的对,我这是干着急,纵是想破了天也解不开剑谱,”楚红玉展眉一笑,牵起陆凝的双手,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船舱,“我陪你看江水。”
“此处的江水浑浊发黄,有什么可看的?”
“那我看你。”
“......”陆凝脸上一红,若只是玩笑也罢了,可楚红玉果然直勾勾盯着他傻笑,惹得陆凝既怒又羞,忍不住袖子一扬,只听啪地一声,楚红玉哎哟了一声捂住左脸。
“活该,谁叫你老这么没正经。”
“就许你生得好看,就不准我多看两眼?”楚红玉拦住陆凝,笑道,“那我不看你了,你教我弹琴吧,你说过要教我弹凤求凰的。”
陆凝答应教楚红玉弹凤求凰,这一路上有陆凝陪他排遣烦闷,楚红玉也别无所求了,两人抵达嵩阳城时正是初春时分,拂面的风犹带丝丝寒气,嵩山一带的雪还没有化开。
“我和嵩阳真是有缘,这三年里不知往返了多少次,阿凝......?”楚红玉一转头,见陆凝愣了神,便摇了摇他的衣袖,后者才缓过神来,朝他一笑。
“玉哥,你叫我?”
“你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看你,天还这么冷,你连衣服也不拢一下。”楚红玉伸手捂了捂陆凝肩上的披风,又搓热了自己的手,去暖陆凝的。
“我想起三年前,阿丹娜思女成狂,就利用我挑拨嵩山派,我杀了很多无辜的嵩山弟子......”
“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是阿丹娜用偶人之术操纵你,陆掌门深明大义,他不会怪你的。当年在嵩山上,我击退阿丹娜,你假死的时候,陆掌门还说要送你回临安府,只是你都不记得罢了。何况嵩山派和阿丹娜之间恩怨已了,已经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楚红玉顿了顿,狡黠笑道,“你要是还不安心,那我就告诉陆掌门,你是我的夫人,我看他绝不会为难我的心上人的。”
“我算你哪门子的心上人?”陆凝忍俊不禁,“你说要去买酒的,还不走?酒铺就要关门了。”
“是啊,都忘了要买酒了。”楚红玉拉着陆凝去买酒,谁知他要买的并不是普通的酒,陆凝知道楚红玉好酒,但没有条件的时候他也不会挑剔。可今天他却跑遍了嵩阳城所有的酒庄酒铺,亲自打开封泥试酒,一直没能找到令他满意的酒。
楚红玉买不到美酒正怅然之际,人群之中忽然有个白衣女童朝楚红玉走来,那女童约摸两岁,才刚学会走路说话不久,背着一只褐色的布袋,模样乖巧可爱。女童扯住楚红玉的衣袖,踮起脚抬头看他,楚红玉正奇怪这是谁家的孩子,但见她可爱,便也不防备,伸手将女童抱了起来。
“小妹妹,你是不是和爹娘走散了?叔叔送你回家好不好?”
女童摇摇头,笑道:“我没有爹娘,是师父教我养我的,叔叔,你是不是要买酒啊?”
“你知道?”楚红玉很是惊奇,“是啊,叔叔要买嵩阳城最好的酒,可是这里没有好酒。”
“那不如叔叔买我的酒吧。”女童从身上背着的布袋里取出一只盛满了酒的葫芦,一打开便酒香四溢,楚红玉一闻便知道这是陈年的佳酿,这正是他想要的好酒!
“好香啊!小妹妹,你这酒卖多少钱?叔叔都给你。”
“傻叔叔,最好的酒不是用金钱就能买到的,”女童笑得灿烂,又道,“我可以把酒卖给你,不过叔叔要答应我一件事。”
“好,你说。”
“叔叔要当街大喊三声,‘我是蠢猪’,我的酒就送给你啦。”
陆凝在旁听得好笑,他歪头打量楚红玉尴尬的神情,笑道:“玉哥,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的,三声蠢猪就能换这么好的酒,你不吃亏啊。”
“小孩子哪里知道这些事,”楚红玉放下女童,笑了,“一定是大人在背后教唆的,罢了,我也不知道你师父跟我有什么仇,要跟我开这个玩笑。但是你的酒实在很香很好,三声蠢猪而已,你听好了!”
楚红玉提了一口气,果然大喊了三声“我是蠢猪”,路人纷纷侧目看过来,对着楚红玉指指点点,都说这个小子疯了。女童拍手娇笑,很是高兴,随后就把酒葫芦送给了楚红玉,他摸了摸女童的脑袋。
“好了,叔叔送你回师父身边。”
“不用了,我认得路啦。”女童送完了酒便挤入了人群,很快消失不见,楚红玉得了美酒,这才带着陆凝上了山。
原来楚红玉如此寻觅美酒,是要去见他的义兄温人雅,他与温人雅因酒结识,又在对饮之下送了他最后一程,虽然楚红玉只与温人雅做了半天的义兄弟,但也总算没有落下遗憾。
“阿凝,这里是我义兄温人雅埋骨之地,可是直到如今我都不能为他题字立碑,”楚红玉叹了一声,又道,“我义兄原本是云踪教的长老,掌管教务多年,但是教主不摘花练成无化神功之后,他的野心日渐增长,义兄多次劝阻教主不要伤及无辜,谁知却被扣上一个叛教的罪名,不得不归隐,饶是如此,云踪教还是不肯放过他。”
“玉哥,依你所言,大阿含经应该就在不摘花手里,为何苦恨大师身上也会有一本?”
“云踪教的事我并不很清楚,只是听义兄说过,不摘花已经练成神功,所以他才敢大肆侵犯中原武林,或许是有人偶然得到经书,抄录了一份,几经辗转落到了他手里。”
“我看未必,”陆凝摇了摇头,又道,“玉哥,你仔细想一想,不摘花是什么人?他武功盖世,又是一教之主,他若是真的得到了经书,又知道还有第二个人持有经书,试问这样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给别人留生路?你在无量山庄打败冯天霜,这消息若是传到不摘花耳中,他一定会知道你也练成了无化神功,之后一定不会留活口。”
“......可是我们一直平安无事。”
“所以我猜,不摘花根本没有得到大阿含经,他不过是虚张声势,想借此入主中原,方便他搜索经书。”
“可义兄待我真诚,他一定不会骗我。”
“玉哥,温人雅虽然是魔教长老,但是不摘花并不将他视为心腹,否则仅凭一个小头目摩耶腊,他怎么敢带着一帮高手来围剿温人雅?”陆凝说到这里忽然顿住,安慰道,“玉哥,这些都只是陆凝的猜测,未必真的如此,你不要太在意了,天色不早了,我们走吧。”
楚红玉点点头,祭拜完了温人雅便携着陆凝去往黑龙潭,仔细想来,陆凝说的不无道理,其实这三年来,一直有很多事他想不明白,只是后来渐渐淡忘了。
去黑龙潭的山路蜿蜒崎岖特别难走,楚红玉舍不得让陆凝走这么远的山路,说什么也要背着他走,日落时分才走到了黑龙潭,山路虽然难走,但此地风光甚好,黑龙潭到处是不知名的果树,眼下虽然是初春,但黑龙潭里却四季如春异常温暖,不少果树上还挂着果子。
这些果子外形像桃子,表面却没有细小的绒毛覆盖,红彤彤的很是讨人喜欢,楚红玉赶紧摘了两个来,陆凝却拦住他。
“玉哥,小心果子有毒。”
“放心吧,我保证不会有事的。”楚红玉笑道,“玄虚子出了名的嘴馋,他怎么会在自己住的地方种有毒的果树?这果子我虽然没见过,但闻着很香,肯定也很好吃,你要是细心看看周围,就会发现这里长了很多好吃的了,玄虚子真是会享受。”
楚红玉说着摘了一个又大又红的果子塞到陆凝手里,这果子的确十分香甜可口,也许是番邦奇果,只有黑龙潭的水土才能养活。陆凝吃了两个就摇头说饱了,楚红玉捏了捏他的脸颊,说半年不见他瘦了太多,等他的身子好一些时,一定要他多吃肉。
陆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道:“玉哥,你还记不记得大阿含经上写过什么忌讳没有?”
“没有,经书上没有提过什么忌讳,怎么了?”
“我记得冯天霜之前和我说过,他练无化掌要守佛门戒律,因为写这本经书的是个天竺僧人,那时候我心不在焉,所以一时忘记了,现在才想起来。我想你既然练成了无化神功,也应该不能碰荤腥才是,否则可能会功力大减。”
“无碍,反正我也说过不想练无化功,要不是狼婆蛇公非逼着我练,我根本不会多看一眼。这门邪功我以后都不会再用了。”
陆凝点了点头,觉得楚红玉说得极是,这本经书害了那么多人,还是不练的好,楚红玉能看透得失,这一点远比他阿爹要强。
翌日清晨,楚红玉被一阵香气从梦中勾醒,抬头看去,原来是不远处一间竹屋升起的炊烟,陆凝正趴在他胸前熟睡,楚红玉不忍打搅他的好梦,只用袍子将他裹得紧紧的,不让晨风冻着陆凝。
“玉哥......”片刻之后,陆凝惺忪醒来,看那朝霞升起,原来已是天明,他满足地抱着楚红玉,轻声道,“天亮了。”
“看你睡得多香,口水都流到我身上了。”
“......?!”陆凝下意识摸了摸嘴角,此举惹楚红玉大笑了一声,原来只是个玩笑,陆凝回过味来,皱眉堵住了他的嘴。
“你越来越没正经!”
“你也越来越有情趣了。”楚红玉贫了几句,又道,“阿凝,前面有间竹屋,是有人住的,刚才我见炊烟升起,主人一定在家,不如我们过去看看。”
“也好。”
楚红玉带着陆凝朝那竹屋走去,越往深处走,奇异的果树便越发茂密,竹屋附近的树林里,一个白色的人影格外惹人注目,楚红玉被那个背影吸引了过去,只是看了几眼,他便大喜道。
“阿凝,我找到影画了!”
那白影穿梭在山间晨雾里,只能辨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依稀是个披着长发,手提布袋的青年,楚红玉只扫了一眼就认定那人是影画,他必定十分熟悉影画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背影。
楚红玉急忙朝那白影的方向跑去,那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动,便警觉起来。
“什么人擅闯黑龙潭!”
“影画,是我!”
这声音实在太熟悉了,不是楚红玉又是谁?影画转过身,看到楚红玉就在自己面前,他顿时怔住,还以为自己在做梦,两年了,他足足等了楚红玉两年!
“红玉......”影画又惊又喜,冲上去和楚红玉紧紧抱在了一起,可等他再次张开双眼,却看到在楚红玉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他并不陌生的人,影画激动欢喜的心情微微一淡,他轻轻将楚红玉推开,对陆凝投去一笑。
“五公子,你的伤看起来已经没事了,真是太好了。”
“托赖了。”陆凝也回以一笑,再看向影画手里的布袋,又道,“影公子,我看你的竹屋就在前面 ,不如让我替你把布袋拿回去吧。”
“有劳了。”影画递过布袋,再回头笑看楚红玉,“想不到你真的治好五公子,我看他的样子,像是比以前开心了不少,不用说,这肯定又是你的功劳。”
“影画,对不起......”楚红玉想要和影画坦白他和陆凝之间的关系,不料影画却将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示意他不必再往下说。
“你不要以为我是傻子,两年前你背五公子下山求医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我也以为我会吃醋,可是我又想,假如有一天我不在了,剩下你一个人该怎么办。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们每一个都是真心真意地爱你,我很放心把你交给他们,只要我们开开心心在一起,怎样都好。”
楚红玉张开手臂将影画抱住,在他耳边低声道:“什么在不在的,不准胡说。不然我可要罚你了。”
“你要罚我什么?”
楚红玉抓着影画的肩膀,深深凝视他的双眼,影画隐约猜到他接下来要做什么,便顺从地闭上了双眼,楚红玉心下一喜,低头要吻。
可谁成想,他只是轻轻碰了碰影画的唇瓣,一颗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石子忽然击中他的胸口,将他打退了几步,接着又有人从背后抓住影画一边肩膀,将他拽到身后。
“师父?!”影画吃了一惊,这个突然出现打搅他和楚红玉温存的白胡子老者,正是他的师父玄虚子。想必方才那一幕已经被师父瞧去了,影画脸上顿时涨得通红,羞得压低了脑袋。谁料玄虚子不但分开了两人,还隔空左右开弓,重重打了楚红玉两个响亮的巴掌。
“师父,不要打了!徒儿知错了!”影画在玄虚子身后急得快要掉眼泪,他纵然也打过楚红玉,可看着心上人让别人教训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傻孩子,你何错之有?”玄虚子吹了吹花白的胡子,又瞪了楚红玉一眼,道,“是这个臭小子见异思迁,有了你还不够,现在又要了一个,师父替你教训他有什么不对?”
“......”影画咬着唇,情急之下握紧了两手,怨道,“师父!不管他要了几个,徒儿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你要是再打他,我就会伤心,我没有心情煮菜了!”
一听爱徒伤心,玄虚子才松了白眉,转身哄徒弟:“哎!这个臭小子有什么好的?你这么护着他,不要师父了,师父白疼你了!”
“徒儿没有不要师父,只是不喜欢师父打他,红玉是有不对,可是徒儿已经原谅他了。”
楚红玉脸上又麻又疼,但这两个耳光他并不恼怒,他朝玄虚子一跪,诚恳道:“前辈,我真心喜欢影画,不然你就杀了我,否则我还是要带影画走。”
“啧啧啧,你这小子......面目可憎!这么快就来拐带我的徒弟了。”
影画品了品玄虚子话里的意思,似乎不是在气楚红玉见一个爱一个,而是不想让他带走自己,他当即挽住师父的胳膊,哄道。
“师父,红玉也没说一定要带我走,何况我还没答应他呢。就算要走,您是我的恩师,所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影画才不会这么没良心,把师父留在这里,我带你去关外,住紫翎山庄啊,那里风光很美,好吃的也特别多,最重要的是徒儿每天都会给师父做好吃的。”
“真的?”玄虚子脸上稍霁,没过一会儿他那股子疯劲儿便又上来了,马上又变作一个老小孩儿,拉起楚红玉就往竹屋走去。
“楚红玉,你快给我说说,李老头是怎么肯见你了?唔,不对,你爹是他徒弟,他一定对你很好,是不是啊?”
“是,师公知道我的身世之后,的确对我很好......”楚红玉一面说一面悄悄伸手过去,勾住影画的手指,后者浅浅一笑,也扣住楚红玉的手指,背着玄虚子暗中传情,不慎被发现之后便立马分开,玄虚子咳嗽了两声,将自己的爱徒和楚红玉隔开老远,不准他再对影画毛手毛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