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4072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5:53
第四十一章
翌日清晨,几只麻雀落在厢房的檐下叽喳,也搅醒了楚红玉的清梦,他朦胧间张开眼,下意识把手伸到身边,却发觉早已空了,桌上只剩下了一盏鲸脂灯,烧了半盏的油,余温已然散尽,可见人已经走了好一阵。
楚红玉走到梳妆台前,拈起台上的一柄小巧木梳,见那梳齿间还残留着几根银色的发丝,他轻轻拂了下来在指尖碾开,旧时把青丝比作情丝,取其丝丝缠绕恩爱之意,可惜阿骨不懂汉人的文雅,没有心上人为他细心收集起青丝。
楚红玉小心翼翼把发丝收进包裹内一只白色绣了芙蓉花的荷包里,末了,他又想起一件事,遂回到床边,盘腿打坐,提气运功。
“果然有增益......”楚红玉原本不信阿骨的话,以为他不过是随口胡说,没想到今日验证了一番,竟感到运动比往日更加得心应手,阿骨说这是风氏代代相传的秘术,他的神力可助自己修行,看来所言非虚。
难怪乌蒙这样宠溺他,无论阿骨如何骄纵僭越,他都不生气,原来阿骨不但是他的救命药,还有这令人垂涎的神力,换了别人,也一样会把阿骨当菩萨那样供着。
一番梳洗穿戴之后,楚红玉推开房门,下楼时却发觉堂内行人寥寥,不比昨日那般热闹,十张桌子空出来九张。
“小师傅,今天是什么特殊日子?怎么突然冷清了。”楚红玉叫来一个小弟子,随口问了两句。
“楚少侠有所不知,今日是三月初三,是南疆人祭祖的日子,半个月前聚义山庄来了一班苗女,好多人都去凑热闹了。”
“人家过节,关这些汉人什么事?”
“楚少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些苗女风姿绰约,个个能歌善舞,尤其是前些日子来的一个苗人,不但懂驭兽之法,人也生得极好看,这些人啊都是冲着去看他的。”
“驭兽......一定是那臭小子!”楚红玉啪的一声把茶杯扣在了桌上,起身就走,堂里愈发冷清了。
楚红玉出了聚义山庄,到了街上,果然看见一群人乌泱乌泱地围在市集上,原来是有人在聚义山庄旁搭了个擂台,绿林大会还没有开始,这擂台自然是为了争逐美人搭的。
楚红玉挤进人群,便见阿骨叠着双腿坐在擂台下,悠哉地品着茶,阿骨换了一身烟色的春衫,广袖长裙,外罩着一件薄纱丝氅,这是汉人的打扮,连头上梳的发髻也是汉人的样式。
“快接着打呀!谁若是打赢了,我就嘴对嘴喂他吃花饭。”阿骨抿了口茶,看戏似的看着擂台上换了一拨又一拨的人,身旁的婢女用折扇为他扇风,还真是外邦人做派,阿骨以为只要是扇子就是拿来扇风的,却不知汉人的折扇多半只用来赏玩,那上头裱着的诗文,他一句也看不懂。
“简直胡闹。”楚红玉前一瞬还在回味昨夜的浓情蜜意,此刻心情却突然跌下万丈深渊,阿骨粉面含春,望着人的眼神总是笑意盈盈,撩拨得擂台上的人心痒难挠。
嵩山门下竟然出了这样难看的场面,楚红玉不知怎的,心里窝起了一团糟火,他立马拨开了人群,站在擂台边上,开口就是一番嘲讽。
“光天化日之下行这般奇淫之事,亏你们还自称英雄好汉!”
此语一出,整个人群立即唏嘘一片,那些个垂涎美色而忘了身份的各门派弟子也都纷纷变了脸色,罪魁祸首的阿骨也立马拉下了脸,把茶盏啪的一声扣在了桌上。
“楚少侠,敢问风某可曾得罪了你,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骂我行淫秽之事,今天是我们南疆人的歌节,风某想请天下英雄一起过节,怎么到了楚少侠口中,就变成了污秽不堪?”
“嘴对嘴喂人吃花饭,也是你们的节庆?”楚红玉回过神朝阿骨瞪了过去,后者不甘示弱,也直视着他,挑衅一笑。
“我高兴,想怎么过就怎么过,若是楚少侠能哄得我开心,我连桌上这壶茶都可以嘴对嘴请你喝。”
“楚少侠说得这般义正言辞,但论这桃色韵事,我等还自问不及楚少侠有经验呢。”不知是谁火上浇油回了一句,楚红玉脸上顿时挂不住,奈何偏偏无言以对,他从前欠下不少风流债,就是赊上三辈子也还不完。
“张兄弟,你可真是放肆,你可知这位相貌堂堂的楚少侠是谁?他那爹是名满天下的楚巨侠,不少名门正派的掌门都是他的叔叔伯伯,连陆老前辈都对他颇为照顾,他一来聚义山庄就住最好的厢房,还有六七个小弟子供他差遣。你说说我们这些人里,有哪一个比得上楚少侠这般身价?”
“这位兄弟不必羡慕在下,等你的爹妈死了,你的叔叔伯伯也会可怜你照顾你的。”
“你!哼......楚少侠的嘴上功夫不赖,在下领教了,看在陆老前辈的面上,兄弟们不跟你计较,几日后的绿林大会,你我有的是机会切磋!”
清晨的薄雾随着朝阳散尽,方才热闹非凡的擂台也渐渐散了人群,阿骨若无其事地走到一脸土色的楚红玉面前,似乎全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楚红玉,我本以为汉人都像你这样不温不火,含蓄内敛,没想到他们比南疆人更热情,对我更是好得不得了,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比我的奴婢还听话呢。”
“那是他们对你的漂亮皮囊有非分之想,不过是想玩弄你,你以为自己名花倾城,人人都真心敬你爱你?”
“是吗?”阿骨掩唇一笑,“可是......就算只是喜欢我的这副皮囊,我也开心得很,我就喜欢被人奉承,就喜欢被人捧着,就喜欢别人一口一句我喜欢你。”
“你昨晚!”明明不是这样说的。
“我昨晚怎样?”阿骨看着楚红玉吃瘪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脸上却扮出冷漠,又道,“我这人记性差,有什么事过了一夜就记不得了,楚红玉,只许你负别人,不许别人负你,你未免也太不讲理了。”
“风骨,你最好记住今天的话,不要后悔!”
楚红玉气得扭头就走,阿骨却无动于衷,反而弯起嘴角笑了笑,说要去邻近的楼里吃酒,跟在身旁的两个奴婢很是不解。
“阿骨少主,您明明就喜欢那个汉人,为什么要故意和他吵架?奴婢也看得出来,那汉人很紧张您。”
“我喜欢他,不......我爱他,可是我不要他对我也付出相等的爱。”阿骨又从胸前的衣襟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从和楚红玉相识之初阿骨就一直把这钥匙贴身带着,爱若珍宝,谁也不许动。
“一把钥匙只能解一把锁,他打开了我的心,却未必能接受箱子里的所有东西,楚红玉只需要喜欢阿骨,不需要去接受一个神子,一个少主或是其他身份,就算他愿意我也不肯。”
阿骨吃了些酒,半个时辰之后才回聚义山庄,路经山庄外的下马石,忽听得小弟子喊了一声“影公子”,阿骨便停了脚步竖起了耳朵。
“影公子,您的马都已经洗刷过了。”
“多谢小师父。”
影公子?阿骨转身朝下马石的方向一看,瞧见一个青衫剑少正牵马去马厩,他眼珠子一转,脑袋里回忆起楚红玉那念念不忘的一个名字来,无巧不成书,谁能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阿骨兴致一来,便尾随着影画进了一间酒楼,影画挑了张靠窗的桌子,叫小二哥来点了一壶洞庭春色,一笼上汤小笼包,一碟切好的酱牛肉,一个人叫了这么多,定是在等楚红玉。
“小哥哥,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阿骨走过去,靠在了窗前,朝影画轻轻一笑,又道“你长得真像我一位故人呢。”
影画略微抬了一下头,瞥了眼窗前的阿骨,便又很快收回目光,低下头顾自喝酒吃菜。阿骨被他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心里自然不痛快,他万万想不到这位影公子居然对人如此冷漠。阿骨套近乎不成,便大胆在影画对面落座,对着影画上上下下反复打量。
“小哥哥,你从哪里来?我看你的样子不像是本地人,莫非......是从关外来的?”无论阿骨说什么,影画都只当听不见,“该不会是紫翎山庄吧?”
影画手上的动作突然停顿,阿骨便得逞地勾起嘴角,没想到后者只是抬头凝视了他一会儿,接着便起身换了一张桌子,躲得远远的。阿骨的笑只好僵在了脸上,他不甘心地上去追问。
“影公子,敢问我做了什么得罪你的事?都说你们紫翎山庄是关外大户,又是汉人,别人同你打招呼示好,你为何总是冷脸对我?”
话毕,影画放下筷子,从袖口抽了一方丝巾擦干净手指,一边擦一边回答阿骨。
“首先,我不认识你,其次,阁下不是来找我谈生意的,你要打探紫翎山庄的事,可以去街上随便拉个人问,再次,我不喜欢交朋友。”
“谁说我不是来找你谈生意的,”阿骨把眉毛挑得高高的,左思右想该怎么把话接下去,不料目光一瞥,见楚红玉板着脸从不远处走来,阿骨立即改了口,把手往楚红玉身上一指,“我是来问你要他的!”
影画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他所指的那个人,不是楚红玉又是谁?他一愣,楚红玉也恰巧对上影画的双眼,合着旁边还站着一个阿骨,他的脸唰的一白,后背竟凉飕飕的。
“影画!你听我说!——”楚红玉一个箭步冲到影画面前,生怕他逃走了似的紧紧抓住他的一对手腕,险些儿撞翻了一桌的酒菜,“我对你是真心的!我俩在爹娘的坟前发过誓,你是我的妻,我会一辈子待你好!”
“楚红玉,原来你还背着我和他拜堂了,难道你忘了,在女娲宫你也和我拜过堂,吃过了合卺酒的,你倒是说说,这笔账该怎么算?”
影画皱起眉,从楚红玉手里挣扎出来,楚红玉心尖一凉,整个胸口都闷疼闷疼的,影画生性敏感,碰上阿骨这般脾气的人,还不知要如何收场呢。
“你和他......”
“你和他做过的事,我们也都做过了,影公子是个聪明人,不用我再多说了吧?”
“影画!我......”
“这世上从没有人能强迫你,若他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就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喜欢他?”
楚红玉看了看阿骨,又看了看影画,他真想大呼一声都不喜欢!免得叫他非要在两个人里挑出一个最喜欢的来,可若真的这样做了,又实在昧着良心。
“我......”
“你说是不说。”
“......喜......哎......喜欢!”楚红玉把眼睛一闭,豁出去了,咬牙切齿说了句喜欢。
影画沉默片刻之后,把佩剑上的白色穗子摘了下来,当即劈成了两半,并将其中一半递到了阿骨手上,楚红玉却看得目瞪口呆,他以为影画定要发作,绝想不到他还把自己送的穗子劈成了两半送给阿骨。
“影画?你不怪我?”
“你既然对他有情,我做什么怪你?还是你巴不得看我气急败坏,哼......我还没有蠢到让某些人得逞。”影画临走,冷冷地瞟了眼面前的阿骨。
阿骨接过那半边穗子,看着影画的背影远去,也会心一笑,仔细收起了穗子,只有楚红玉还闹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倒是阿骨推了他一把。
“你在想什么?”
“这就完了......?”
“不然你想怎么样?”阿骨笑道,“你想让他哭天抢地,还是上吊跳河?楚红玉,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他是什么性子的人你最清楚了,影公子的确是一位志向高洁的君子,他是我见过最有风度的人了。”
“哼,臭小子,你才认识影画多久!”
“笨蛋,我虽第一次见影公子,可也听江湖人士说过他的事迹,他比你呀,不知高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