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2951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5:52
第二十八章
阿骨心情颇好地回到榻上歇息,作弄楚红玉不过是他恶作剧的开始罢了,他往软绵绵的床榻上舒舒服服地一躺,接着从枕头下摸出一柄漂亮的银色钥匙,放在眼睛下看了许久。
回想起方才楚红玉在他面前露出的窘态,阿骨禁不住咯咯笑了好一阵,然而当他的眼神落在手中这枚小小的钥匙上时,却是无比温柔又憧憬。
遥想起他与楚红玉的初见,那却是个连楚红玉自己也不晓得的一个秘密,阿骨将钥匙贴在了心口,慢慢将其捂得温热。
那日阿骨逃离女娲宫,来到七星望月断崖下的一则瀑布边,本想着投水,一死百了,可还没等阿骨走到水深处,脚踝便被什么东西牢牢拽住了。
阿骨只听婢女说过落水鬼的故事,却不曾想自己竟也碰上了一回水鬼,他当即吓得腿软,被拽住的腿拼命地扑腾,谁知脚下却发出一个男人微弱的呻吟。
原来那不是什么水鬼,而是个落下断崖却大难不死的男人,阿骨叫他缠上,如何也无法脱身,这才又被他的仆人追了回去。楚红玉是他的冤家,是送他来古桓的罪魁祸首。
可阿骨却并不讨厌楚红玉,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总像藏着不少秘密,每当阿骨想要弄懂时,楚红玉却都不情不愿地避开,他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不听话的仆人。
“来人,”阿骨撑起身子,唤来奴婢,吩咐道,“把这物事送到楚大侠手上,就说我有要事请他一聚,今夜月升之时,相约荷花池,他见了此物,自然知道我的意思。”
楚红玉仅在古桓内城住了一夜,谁料竟又惹了这样多的麻烦,楚红玉在房内坐立难安,他将赤飞沙背在了身上,想要一走了之时,却发现双腿如灌了铅一般沉重。他从乌蒙口中探得古桓的老首领也来了内城,有其父未 必有其子,饶是乌蒙那般疼爱阿骨,可那老首领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人。
只要他一日不离内城,阿骨便一日不能脱险,思及此,楚红玉便又无奈地把背上的刀解了下来。
正当楚红玉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时,忽然有奴婢叩响了房门,楚红玉应声让婢女进来说话,不想那婢女是奉命而来,只将一柄银钥匙递到了他的手上便匆匆离去。
楚红玉端详着手中的钥匙,这是阿骨从前用来锁他的那把钥匙,楚红玉见此,不由得狠狠皱起了眉头,那小子仍是贼心不死!楚红玉一咬牙,竟在眨眼的瞬间狠心将钥匙捏碎成了粉末。
今夜的月似乎升得早了些,晚霞渐渐在西山散去,荷花池畔寂静无声,只能偶然闻见池中的白鱼狡黠地翻身,激起一片浪花。
阿骨早早等在了荷花池边,苦苦祈盼着楚红玉能如期赴约,哪怕阿骨明白,以楚红玉的性子,多半是不愿这样偷偷摸摸的。可即便只有一线希望,阿骨也要等下去,直至他的身心化为枯朽。
阿骨骑在爱宠的脑袋上,抬头望着那皎洁的月宫出神,他依旧穿得单薄,西南虽然从无冬季,可夜里的凉风却也不是温柔的,阿骨仿佛失去知觉,唯有失落一点一点将他的心填满。
不知时光过去了多久,阿骨眼底的落寞越来越深,当他就快要以为楚红玉不会再出现时,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阿骨顿时换上惊喜的笑颜,急切地回过头,可那笑容并没能维持下去,只是生硬地停留在了阿骨的脸上, 最终渐渐被恼怒和不悦取代。
“这么晚了,少主来这里做什么?”阿骨恢复冰冷的神色,不高兴地偏开脸去,他实在太期待楚红玉赴约,以至于在听到声响时,竟没有辨认出那脚步声是属于乌蒙的。
“这句话,我也想问你。”乌蒙的语气仍然如水般温和,他往阿骨身上一瞥,见他单薄地立在风中,于是双眉一皱,于心不忍地解了自己的外衣,想为阿骨裹上。
“我来赏月,不可以么?”阿骨一把打开乌蒙的手,厌恶之情比往日更甚,今夜的他似乎格外易怒,不知是谁又在他脚下点了一把火,害得阿骨几欲跳脚。
乌蒙看了眼自己手上的外衣,又看了看油盐不进,从不肯对他施舍笑容的阿骨,他不由得叹了口气,有些伤神。他可以不求阿骨善解人意,也从不奢求他能放下仇恨,可阿骨性子太过刚烈,他宁肯伤自己千百遍,也不 愿受他区区一次好意。
“阿骨......你一定不知道,有时候我竟然会羡慕你的宠物,你待它们那样好,简直像变成另一个人。”
“呵,如果你变成我的宠物,恐怕就不会再有任何羡慕了。”
“这样说来,阿骨是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是么?”
阿骨转过身来不解地望着乌蒙,他诚恳的模样绝不像是在开玩笑,若不是那日在柴房之中偶然听见了他与老首领的对话,恐怕阿骨真的会相信乌蒙对此求之不得。可他晓得那不是真正的乌蒙,他绝非一个逆来顺受之人 ,哪怕阿骨并不知他对自己深爱到了何种境地,可他不是依然决定要灭了风氏么?
“我所豢养的宠物都是这世间珍稀的剧毒之物,倘若我要拿你的身体做巢,去养我那些可爱的小玩意,你受得住么?又或者你果真愿意这样做,但我一定会被你父亲碎尸万段。”
“只要你喜欢,我可以为你舍弃身体。”
话音未落,阿骨便在乌蒙面前打开了手掌,极快地拂过他的面颊,乌蒙只觉一阵风刁钻地灌入他的身体,一眨眼的功夫便好似渗透到了骨髓里去。
“唔!......”乌蒙根本来不及反应,身子便起了反应,他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腹中犹如刀绞,逼得他猛地呕出一口黑血。溅在地上的血泛着点点白光,那不是月光,而是一片细如灰尘的毒虫,在乌黑的血液里蠕动 ,呼吸,乌蒙见了那毒虫,顿时又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直令他呕吐不止。
哪里还有什么风度翩翩的少城主?如今在阿骨面前屈膝呕吐狼狈不堪的,只是一个惹人讨厌的病夫。
阿骨居高临下,冷冷注视着乌蒙的丑态,在心爱之人面前连腰也直不起来,这于任何人而言都是耻辱,乌蒙亦不例外。他拼命想从地上爬起来,可肚子里的毒虫却让他痛不欲生,不过片刻,乌蒙身上的衣衫就已被汗水 湿透。
阿骨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啪地掷在乌蒙膝前,瓷瓶乍破,碎成千万片,姜黄色的药粉溅到了乌蒙的手背上。
“不自量力。”阿骨扔下一句嘲讽,独自离去。
唯剩下乌蒙还跪在原地,月色如霜,落了满地,荷池花影晃动,乌蒙颤抖着手去触碰散落在地上的药粉,一阵风平地而起,将药粉一股吹散。
“楚红玉!你给我出来!”阿骨的声音在庭院外催命般地响起,很快就到楚红玉所在的客房前,这下不妙,今日楚红玉大抵就要被剥皮拆骨。
“少主,楚大侠已经歇息,您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阿骨立马朝那说话的婢女投去一个狠戾的眼神,上前逼近,冷笑了一声。
“你们的少城主尚且对我千依百顺,你不过是个小小的奴婢,竟然出言不逊,要我明日再来?可真是天大的架子。”
奴婢闻之汗颜,又惊又恐地跪在了阿骨腿前,吓得脸色苍白,不住求饶。
“少主息怒,奴婢并非有意这样说,只是......只是城主有吩咐在先,说楚大侠乃是他的座上宾,任何人不得打扰他歇息,待明日,他还要亲自送楚大侠出城呢。”
“楚红玉要走?”阿骨满肚子的怒气都在听到这话之后烟消云散,他似乎不敢置信,满脸皆是讶异,可又转而一笑,尽是苦涩。是啊,他从来都是个潇洒的人,他会在意的,也只有那个叫影画的人罢了。
“他果真......没有一点惦念么?”
“楚大侠是个好酒之人,城主吩咐奴婢们为楚大侠准备了古桓的美酒,让楚大侠带着出城。”
奴婢的话还未说完,阿骨却已转身离去,他黯然失魂,可恨......楚红玉宁贪爱杯中物,也不念那一晚的情谊。
桃花纸窗之后,一双眼睛正将阿骨的背影送离庭院,楚红玉终于松了口气。其实阿骨何必如此执着,与乌蒙相比,他确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负心人,他倒宁愿阿骨日后能明白乌蒙的好处,安安稳稳,在这古桓城中,做他 的掌上宝珠。
楚红玉回到桌边坐下,捏起茶盏喝了一口,可喉中却无滋味,他低头一瞧,才发觉自己的茶盏里没有一滴水。他是何时又丢了魂魄?怎么尽在不知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