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終放棄了，對方是個孩子，他不能耽誤了這孩子，他自己的人生已經無可挽回，千萬不能再耽誤了這個少年——自己動心過的少年。

談舒安再抬眸時，眸里千萬情愫全部蕩然無存，和談判桌上的表情一樣，冷酷無情，毫無餘地。

車啟動，本想絕塵而去的……

「好好好，你想吃什麼都帶你去。」少年牽著女朋友的手，滿眼掩不住的寵溺。

女朋友文文靜靜，紅了臉頰，乖乖的跟著他走。

談舒安從後視鏡里看到的少年，原來他不僅有痞里痞氣的樣子，原來他也不止有流氓的潛質，原來，他還會有溫柔，他還會有這般的模樣。

這個分明還是未成年的少年，卻是如此通透的性子。

離他遠點，再遠點，別看了，你和他啊，不可能的。

談舒安一瞬間覺得自己老了，他從未做過這樣的夢，可這幾日終日惶惶不知所思，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期待著什麼。談舒安冷了心，迷茫的眸子里逐漸恢復了清明。

他竟如此可笑，不知對方姓甚名誰，竟把自己一整顆心全部給了他！

他，談家最高的決策者，竟是這樣的糊塗而又荒誕。

談舒安逼著自己回到最初的生活，安靜而又平和的自己，對著工作對著永遠看不完的合同案子，虛耗著青春，蹉跎著黑夜，揶揄著自己這份不為人知的醜陋心事。

「怎麼著？打劫？」那玩味的聲線如此感性，勾著他的心愈發的沉淪。

！

談舒安從夢中驚醒，身下已是一片狼藉。

他可能該談一個對象了。

釋晏的出現像是個意外，他那五官完完全全像是那個少年的翻版，除了年齡與他相仿，其他的像極了那個少年，但是釋晏不會那樣漫不經心、懶洋洋的笑著。

釋晏是個很認真努力生活的人，談舒安遇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是癌症晚期了。

像是看透了一切，放棄了治療，只是淡如流水般數著日子，一日一日的把時間給熬過去，只要能從黑暗裡醒來，見到清晨的太陽，那便是又贏了一日。

他想贏的，他不想死。

談舒安與他很契合，聊什麼都很投緣，釋晏學過設計，講起來更是喋喋不休，他說他的想像里，會有怎麼樣怎麼樣的未來，想站在這個行業里的頂峰，想受到別人的崇拜與追捧，到時候，他一定會淡淡一笑，驕傲的回應別人的喜愛。

可是他，沒有時間了。

談舒安很願意成全他，他覺得自己遇到釋晏太遲了，如果再早幾年就好了，把時間拉回他沒有遇到那個少年之前，那就好了。

現在的釋晏，只有遺憾。

滿滿的，一生的遺憾。

他們相戀了，哪怕只有遺憾。

談舒安把他照顧的很好，他是真的要忘掉那個少年的，他是真的想要一個人陪他過一生，以前不曾覺得，可真的有人路過他的心，才會明白，寂寞為何物。

以往一門心思全部放在工作上的人，變得笨拙，談舒安開始去學做更多的菜，學護理，學養生，學著把釋晏照顧好，他不想讓他就此枯萎。

他看著釋晏痛苦，看著釋晏越睡越久，那唇瓣顏色淺淡到透明，他都不敢吻他的唇角，生怕會驚擾到這個人，醒著的時候，釋晏多半是痛著的。

釋晏是那麼驕傲的人，除非平等，他不接受一絲一毫的妥協。

「我們結婚吧！」

釋晏的臉上多了些笑意，他從未想過的，自從與癌症相伴以後，他從未想過自己這輩子還可以結婚，有人還會願意和他結婚。

他的身體又開始疼了，他卻還是笑著的，細若蚊聲，輕輕問道：「什麼時候？」

談舒安握著他的手，道：「下個月初七。」

七月初七，釋晏拚命的點點頭，反手就攥緊了談舒安的手掌。

舒安，你別把他忘了啊！你想要一個家，他也想要一個家，他真想留在你身邊，長長久久，白首偕老。

六月十七的時候，釋晏氣色竟好了許多，甚至下了床，與談舒安去試禮服。

談舒安並不打算用一個隨意的婚禮來敷衍釋晏，他是真心的，釋晏亦是真心的，因此談舒安細心籌備每一個細節，甚至連請柬都是他一份一份按照自己和釋晏的喜好來挑的，詞也是談舒安一個字一個字寫的。

就連那些客人，也是一個一個的斟酌了許久，哪怕是一束捧花，由什麼花和什麼花組合，都非常考究，更別提婚戒了。

婚禮的禮服是酒紅色的，談舒安現在見不得那純白色，那一無所有的白，只會讓他心口沉悶窒息，不吉利，太不吉利了！

「酒紅色，也太騷氣了！」

釋晏笑著，酒紅色的西裝連帶著他整個人都有了些生氣，這樣的顏色，實在是艷了些。

「很合適。」

談舒安上前，體貼的替他整理好衣領，然後，淺淺的吻上了他的唇，溫柔到極致，他便是這樣的人，既許一人以偏愛，便盡餘生之慷慨。

這個人是釋晏，不是任何一個誰，他分得清楚。

「舒安，我愛你。」釋晏覺得自己心有餘卻力不足了，他終究該向命運低頭了。

「我亦愛你。」

談舒安與他相擁，歸宿就在這裡。

「舒安，我累了，我們回家吧。」

「好。」

「就這樣，回家吧。」

談舒安眸色暗了暗，依舊應著好。

談舒安開著車，見著副駕駛座上的釋晏被太陽籠罩著，那般閑適，美好的就像是做夢一樣，他希望這夢不要醒，永遠也不要醒。

「舒安，我睡會兒。」

「好。」

「到家了，記得要喊我呀！」

「好。」

談舒安應答著，心口卻不由得泛起疼痛。他只能穩穩心神，保持著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回答著自己親愛的伴侶。

酒紅色的禮服，艷俗的顏色，怎麼到他們倆身上，竟變得這麼好看，這麼深情。

舒安，他還有話沒來得及要告訴你呢。

舒安，其實你穿這顏色，才是真正的高貴冷艷，像極了古代禍國傾城的美人。

與你相識的這兩年，他竟不知不覺，因為你，多活了兩年。

你是他的何其有幸。

舒安，他愛你，不是個gay，作為一個男人，愛著你，如果不是這個病體，那一定是轟轟烈烈、浪漫繾綣。

舒安，他快看不見了，你的影子在模糊，像是他眸里即將熄滅的一束光，亦或是，這束光，他實在是沒能力私藏。

然後，這束光從他眼睛裡緩緩落幕，退了場。

黑暗最終奪舍了他。

「舒安……」

舒安，你是個極好極溫柔的人，忘了吧——

忘了他這個，沒能與你白首偕老的騙子。

「我在。」

談舒安應著，卻不敢去看釋晏，他的心裡竟充滿著恐懼，這恐懼，濃烈到欲將他吞噬。

釋晏嘴角還噙著一抹笑意，他很福祉，今天，他試完了禮服，今天，他和舒安回了家，今天，他留在了今天。

沒有贏。

「阿宴，我們到家了。」

談舒安心口一緊，疼的幾乎喘不過氣來，副駕駛座上的人似是淺眠了，他都不敢碰他，他怕極了那種徹骨的冷，再也沒有人陪他暖和起來了。

他伏在方向盤上，他恨自己為什麼要定七月初七，為什麼不能提前些日子，為什麼！

「阿宴……」

他，還是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