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叙花事(下)【出世】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3119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37
萧清影和轩辕昭就快临产,银烛太妃为了这两个皇子,已经在神明殿吃了好几个月的斋,他日日诵经祝祷,祈求菩萨庇佑,蔡飞玉也从春轩搬来,陪着太妃一一同吃斋。
这日清晨,太妃如往常一般在神明殿里诵经,侍奴在殿内添灯油,这时分殿外的天翻云覆雨,雨珠在琉璃瓦上噼啪乱弹,这场雨恐怕还要下很久。
“蔡良娣来了。”太妃问了一声,把身后的人问得一怔,随后才放下手里的黄铜油罐,上前行了一礼。
“太妃长乐未央,飞玉怕打搅太妃,所以没有让奴才通传。”
银烛太妃张开双眼,收起了手上的佛珠,转身扶起蔡飞玉,看他穿着一身朴素的布衣,身子因断戒荤腥而消瘦了些,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你这又是何苦?”
蔡飞玉闻言心中一惊,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不安地看向银烛太妃,才被扶起来,就又跪下了。
“飞玉知错了,请太妃宽恕我这一次。”
“哀家没有怪你,只是可怜你每天过来陪哀家吃斋礼佛,你感动得了佛祖,难道就能感动得了陛下吗?”
太妃这话问中了蔡飞玉的症结,他沉默了一阵,两手不知所措地纠结在衣袖下。
“你不要以为自己掩饰得足够完美,皇后和华阳夫人其实早就知道你对陛下的心意,只是谁也开不了这个口,总不能硬把你推到陛下身边。哀家再给你一次机会,去还是留,你要想清楚了。”
“太妃对飞玉的好,飞玉铭记在心,如果能轻易忘记一个人,那世上就没有烦恼了,太妃,飞玉以为,若是真心实意的喜欢,那只要他快乐,我也是快乐的。人这一辈子不过就短短几十年,如能全部拿来爱他,我也心甘情愿,丝毫不觉得遗憾。”
“哀家真不知道,该说你一往情深好,还是说你执迷不悟。哎……”
殿外的雨势转大,这时突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浑身被雨淋湿的宫侍,连伞也来不及收,就急忙往银烛太妃跟前跪下。
“太妃!皇后和夫人……皇后和夫人破水啦!”
“什么?!”银烛太妃猛地攥紧了手里的佛珠,怔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快!快去传太医!”
“太妃放心,奴才们早就备好了所有东西。”
“佛祖啊……哀家求你一定保佑他们平安顺利。”
大雨下得人心神不宁,姬消原本打算下了朝之后就去看望他的两位夫人,谁料宫里的奴才说皇后和华阳夫人破了水,他着急得立即放下所有事赶过去,奴才们却又都阻拦,说有太医照料,出不了乱子。
这初夏的雨一刻不停地下,不去也好,这会儿桐芳台一定乱着,就是根针也插不进去,姬消稍稍冷静下来,这便折回了未央宫。
恰有一道雷电从头顶那青黑色的天劈过,风和雨像得了势一般越发放肆地吹舞,姬消看到宫殿前被狠狠冲刷过的御阶,比铜镜更为明亮地映着天色,他的回忆,突然被一点一滴地勾起。
“摆驾。”
“陛下要去哪里?”
“去蘅芜殿。”
这是一个很久没有被提起过的名字,人人都以为姬消沉浸在夫人产子的喜悦里,从没想过他会在这大雨里想起一个人,蘅芜殿两年前被封宫,至今除了洒扫的奴才,没有任何人踏足过。
蘅芜殿的花草被打理得很好,在靠近正殿的小径旁,生了一株茂盛的枣树,姬消见了那株枣树,心里宽慰了不少,蘅芜殿一切如旧,仿佛还留存着两年前楚大公子在这里居住的气息。
姬消跨进自己曾住过二十余年的蘅芜殿,走过每一个楚听云常去的角落,最后走到空空的床榻前,心底总算平静下来。
“听云,我就快当爹了,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姬消的眼神笼着哀伤,特意遣退了所有下人,不叫他们打搅这里的宁静,“我常想,若你还在我身边,那么结局又会如何?”
“你一定生我的气吧?你唯有听风这一个弟弟,却被我逐出了宫,可是听云,为了你,我永远都会厚待听风,不论他犯下什么错。”
姬消在蘅芜殿里陪楚听云说了会儿话,把他这一年里所遇之事,一一说给楚听云,他还记得当年,楚听云坐在书桌边听他说南陲的往事,听至入迷,天至三更而不知。
这样过去了两个时辰,天色也暗下来了,听雨声似乎转小了些,还不知桐芳台里情况如何,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姬消忐忑起来,这下连蘅芜殿也镇不住他心里的急躁了,若他能有通天的本事,真想把这破了口子的天给堵住。
“陛下!来了!……来了!”宫侍急切的声音终于打破了蘅芜殿里的寂静,姬消一惊,只觉得有一股劲从脚底升起,麻痹了他的四肢。
“如何?!”
“恭喜陛下!皇后和夫人平安诞下小皇子,都是帝印呐!”
一行宫侍,从里到外,都跪了下来,齐声贺喜。宫灯一盏接着一盏,都换成了红色,宫廷内外仿佛终于从暴雨中苏醒,姬消难掩喜悦,甚至高兴得说不出话来,只得挥了挥衣袖,这便摆驾去桐芳台。
说来也怪,姬消到了桐芳台,雨就停了,走到门边就听见婴儿的哭声此起彼伏。
“陛下长乐未央。”
“都起来吧,快让寡人看看孩子!”
姬消小心翼翼接过宫侍抱在怀里的孩子,没想到两手一碰到那软软的小东西就开始发软,哥俩的哭声均有力响亮,谁也不让着谁。
“抱去太妃那里吧,免叫哭声吵了夫人。”
“奴才遵命。”
姬消走到床前坐下,床上是刚生产完的轩辕昭,整整四个时辰的折磨,早已令他精疲力竭,长发被汗水沾湿,松散地落在枕上,轩辕昭的额头仍在不断冒汗,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太让姬消心疼。
“昭儿,我来了,都过去了,过去了……”
“孩子……我的孩子?”房内没有了孩子的哭声,轩辕昭担忧地张开双眼,却见到姬消靠在床边,见到了他,轩辕昭才安下了心。
姬消轻轻将轩辕昭挪到膝上,为他擦拭脸上的汗水,关切地问着他的身子。
“昭儿饿吗?你想吃什么,我喂你吃。”
“我不饿,就是又疼又累,像卸了个重重的包袱……”轩辕昭趴在姬消膝上,安心地闭着双眼,声音也弱得可怜,“我自小就被洛阳琴师收养,他曾经有过一个孩子,可惜夭折了,我每次听说他的过去都觉得心惊肉跳。我想,我以后可不能生养孩子,连我自己也无法摆脱浮萍的命运,何来本事抚养另一个生命?”
“纵然是朵浮萍,到了我手心里,就该终止飘摇不定的朝夕了。”
“消,你答允我,要是日后你腻了我,千万要善待我的孩子,他在我身上待了十个月呀,我还记得我每一次叫他‘小不点’,他都会回应我。永远不要让他失去你的宠爱,好吗?”
“好,我答应你。”姬消没有去反驳轩辕昭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他知道轩辕昭很小就失去了家人,又常年居无定所,即便到了现在,仍然会害怕失去一切,他的不安与无助,需要更多更多的爱去填满。
轩辕昭太累了,很快就睡熟过去,姬消轻声吩咐了几句便起身去了偏殿。
萧清影的精神比轩辕昭要好一些,听说大皇子比二皇子要早出生半个时辰,萧清影还能靠着喝点止痛汤药。
姬消来时,宫侍正好把药碗端下去,转身就迎上了姬消,宫侍一边行礼一边打趣。
“天都快亮了,陛下才来见皇后,真是偏心呐!”
什么笑话都能说,就是这一句“偏心”可把姬消急坏了,他也来不及治那多嘴奴才的罪,一个箭步上去就捧住了萧清影的双手。
“你别听他的!我对你们都是一样多!”
萧清影忍俊不禁,颔首责了一声调侃的宫侍。
“都是我平日惯着你们,越发爱胡说了,下回再有,自个儿掌嘴。”萧清影说完,又把姬消的手翻过来,把自己那条贴身的方巾取来,为他擦拭手掌,笑道,“看你急的,手心都出汗了。”
“我等了四个时辰,当然着急。看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只是疼了一阵,咬牙忍着就过去了,昭儿还好吗?我最不放心他了,这比割下一块肉来还疼得多,我真怕他受不住。”
“昭儿的确受累了,等你恢复些,我再跟你一起去看他。”姬消将萧清影搂过怀中,舒了口气,“清清,我是不是在做梦?我的手和脚到现在还是软的,你不知道我们的孩子有多重,他哭起来,整个宫房都能听见。”
“那他像你多一些,还是像我多一些?”
“像你也像我,你中有我,我中也有你,你说他像谁?”
“我盼他日后不要学你,张嘴就会说甜言蜜语。专门哄人。”萧清影伸出软软的手指,在姬消唇上点了一点,结果被他抓住,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清清,下辈子换我给你生孩子,人的一世太短暂,不够我爱你的,若能得生生世世在一起,那该有多好。”
“那就说好了。”萧清影勾住姬消的手指,两人依偎着,听那窗外细雨如丝,如诉情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