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金殿销香闭绮栊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4210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33
皇家礼仪繁复,子时将歇,此时已是月入中天,帝后在未央宫就寝,宫人们将殿里的灯烛一盏一盏碾灭,唯余内殿的一点灯芯,氤氲着淡淡的烛光。
姬消牵着萧清影缓缓走到御榻边,两人隔着一条朱紫掐金的宝带,姬消牵着那头,萧清影又牵着这头。值夜的两对宫侍立即跪下,齐唱长乐未央,再退到殿外,寝殿里只剩下他二人。
还未走完剩下的路,姬消忽然一扯宝带,径直握住了萧清影的手,又趁着他还未回神之际,俯身将萧清影横抱起来,玩笑似的转了两圈,非惹怒了他才肯把人好好放下来。
惊魂未定的萧清影被他抱在榻上,脸上带了一层薄怒,两颊酡红如醉,双眼里似有恨又含情。姬消半跪在他腿前,呵呵笑了几声,普天之下只有他能在未央宫里“欺负”一位刚刚册封的新皇后。
萧清影身着乾坤社稷黑底红花氅,下穿山河地理出云裳,每一寸都是织室秀郎千针万线绣出来的,那飘逸的云,流淌的水,掐的是如雪的白银丝儿,本就经不起摇晃,再遭姬消这一玩笑,上面的金线也不由得乍断了几
根。
萧清影从来穿着素淡,最喜白色,现下换上了华裳,却别有一番风韵,更衬得他姿容绝世,雍容华贵。
一颗颗南珠散落在地,叮当当作响,好似弹了一段琵琶,又像主人骤然间被拨乱的心跳,一时不能平静。
“清影今日受累了。”姬消捉住他下裳里的一对脚,亲自为他脱下了华美的云鞋,又为方才的举动朝萧清影赔了一笑,“今后就要你操持内宫诸事了,但凡有不能对外人说的苦,你皆能对我倾诉。”
看他一国之君半跪着为自己捏脚,规矩到了姬消这里就一切全乱了套,萧清影既是无奈又是逗乐,他忍不住一笑,任由姬消把玩着自己的一对玉足。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值得你盯着看这样久......”
“若不多看一会儿,只恐怕是我的一场南柯大梦,清影才是我一开始就想迎娶的人,却没有想到这当中曲曲折折,至今才圆满。”
“我头重脚轻,连脖子都折腾酸了,正要借你身上一样东西来解。”
姬消一转眼珠,放开了萧清影的脚,转而起身凑到他面前,对着他的一双红唇作势要吻,急得萧清影骂了一声促狭,便拿衣服袖子去挡,羞红了一张脸。
“你再这样,我不理你了!”
“哦?皇后不肯理我,那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见太子啊?”
萧清影蓦地怔住,又过了片刻才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不禁愈发羞涩,果真把身子背了过去,不肯再理会姬消。
后者笑罢又讨饶,扳过萧清影的肩膀,令他靠在自己胸前,又为他取下了发冠,放下了长发。寝殿内静谧无声,有的只是独属于两人的温馨,在文武百官前他们是至高无上的帝后,而此刻,烛光映照下的他与他只是夫
妻。
“消,你既册立我为皇后,可否再答应我三件事?”萧清影疲累了一整日,如今才算放松下来,靠在姬消胸前闭着眼小憩。
“莫说是三件事,你就算要我应允三千件,我也愿意。”
“谁贪图你这句油嘴滑舌的话,我只求你三件事,你千万要认真斟酌,再给我答复。”萧清影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又拉起姬消的右手,朝他甜甜一笑,“你这只手是用来批奏折的,有道是君无戏言,你答应了我,就算
天崩地裂也不能反悔。”
“你这招真是越来越像昭儿了。”姬消哑然失笑。
“他是他,我是我,你即便再糊涂,也不能把我认错成了轩少。”
“怎么会!我不过是觉得......你们越来越像一双亲兄弟,你与昭儿的交情连我看了也要嫉妒。”
“你又说胡话。”萧清影一笑带过,并未将姬消的话放在心上,他是萧家的大公子,又怎么会是轩辕昭的亲哥?只有一句话不假,他与轩辕昭的确十分投缘。
“你说,我听着。”
“其一,我要你答应,不论你心中有多么烦闷,你又有多少忧愁未解,都不能在玄都宫谈论朝政。”萧清影扳起姬消一根手指,这便是第一件事,他脸上仍有红晕未褪,面容好似春晓之花,娇娆却含蓄,“玄都宫是我
的寝殿,你来了,只能与我谈说夫妻之事。万不能让冰冷的前朝政事,把只该有情趣的地方也变作冷冰冰的。”
“是极,我答应你。”
“其二,你把六宫交给了我,不论我做了什么决定,你若觉得不妥,不可拿君臣之纲来压我,咱们一起去太妃、太后面前,请长辈评理。”萧清影又扳起姬消的第二根手指,“我虽为皇后,是你的正妻,可在你心里我
和轩少是不分大小的,往后只要有我的,就有他的一份。”
“其三,你是皇帝,我自是你的臣妻,我纵有三头六臂也是管不住你的腿,今后你要去宠幸谁,我一应不拦着你,只有一点你必须答应我。你的后代子孙,只能是我和轩少所出,若我与他命中无子,别人的孩子应当入
嗣我这一脉。”
姬消看了眼自己被扳起来的三根手指,每一件都是萧清影的挚言,他笑了笑,遂指天起誓,若将来毁了誓约便遭天谴。
“诶!我只不过是要你点头答应,又不叫你乱发毒誓。”萧清影皱眉捂上他的嘴,后者却拉下他的手,反把萧清影拉回怀里紧紧抱住。
“清清,我都应你,绝不食言。自从有了你和昭儿,我才觉得这皇宫终于像一个家。”姬消一时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清清”,这样甜腻的称呼更让萧清影耳根子发烫。
姬消爱极了萧清影,听完了他这三求,姬消愈发觉得没有选错人,旁人因着他是皇帝,只会说些奉承话,只有萧清影敢这样管到他头上来。萧清影言语温和,姿态又温柔,却把姬消管得服服帖帖,他算是明白了,为何
蜀王从不拒绝他的请求,连临献王也奈何不了他。
一个月后,姬消册封的四位良娣也陆续进了宫。按宫规,四位新人要先去玄都宫见过萧皇后,再到桐芳台给华阳夫人请安,巧的是华阳夫人今日正好去找萧后说话,也省了良娣们多跑一趟。
萧清影正和轩辕昭在园子里漫步赏花,听闻新人进宫,便索性将第一次见面安排在了花园,眼下正是四月天,杏花初开,天清气朗,最是赏花踏青的好时节。
宫人领着几位良娣去往花园,隔着一重重粉嫩的杏花,隐约可见在那花荫之下,坐在两位贵夫人,一个穿着正红烟笼牡丹凤袍,一个穿月锻玉兰飞蝶氅,胸前璎珞迷眼。夫人们正说到有趣处,一齐笑开来,真好似画上
的仙子,比春光更媚。
“萧后,良娣们都到了,只有苏良娣不习惯京城气候,如今正病着,所以没有来。”
“也难怪,一路上山高水远,到底辛苦。”萧清影挑眉点头,抬手吩咐,“命太医院好生照顾苏良娣,用最好的药,平日里多照顾着些,若是下人不够使,先从本宫这里挑两个手脚麻利的宫人去伺候。”
“蔡飞玉见过萧皇后,华阳夫人,皇后长乐未央,夫人金安。”
今日来玄都宫给萧清影请安的只有蔡飞玉、高灵凡和元小冬三人,三位良娣一齐请了安,其中有个穿鹅黄袍子的少年掩着嘴唇咳嗽了几声。
几人当中只有他在肩上披了一件薄薄的斗篷,萧清影朝他看去,只见他手上还捧着一只黄铜手炉,如今已是四月,他竟还这般受不起寒冷,脸上亦是一片脆弱不堪的病色。看来宫中对于元小冬的传闻的确不假,他真是
个活生生的药罐子。
萧清影立马给三位新人赐了座,又让宫人沏了香茗来,邀新人品尝。
“这样的好茶,也就是你们来了我才又吃了一回,萧后吝啬,对你们可算是极大方了,可惜苏良娣没有这个口福了。”轩辕昭叠着双腿,一边品茗一边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面前的三个娃娃,他眼底流转着笑意,也瞥了一
眼身旁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轩少要喝茶,本宫自然要拿最好的出来,不过是上回断了货,迫不得已怠慢了你,想不到你这么会‘记仇’呢!”萧清影也要拿轩辕昭打趣,转头对众人笑道,“你们刚入宫,不知这里有个霸王,这霸王就在你们眼
前,日后可都要仔细着些,路过见了他,一定要好好拜一拜,小心他背后念叨你们呢!”
萧清影和轩辕昭说笑话,逗笑了花园子里所有人,连守值的宫人听了也忍不住扯着嘴角憋笑,渐渐的,新人们对这位萧皇后也都不似当初那般拘谨。
“新下的雨前龙井,可真真是好茶。”说话之人是高御史的弟弟高灵凡,萧清影请众人喝茶品茗,大伙儿心里想着皇后这里岂有坏的?也不管咽下去的茶是什么滋味,只知都是珍品,只有高灵凡品出了些滋味。
“家父常在江河处经商,也是做茶叶买卖起家,故我对茶略通了些。”
“这水也是好水,清甜回甘,润喉清口,除非是去年从竹叶子上收来的露水,埋在竹林下一年才开封,否则断成不了这滋味。”元小冬说完,又看了眼那皇商出身,容貌才学俱佳的高灵凡,笑道,“我家不曾经商,也
不卖水,我自会吃饭起就会吃药,草药又要不同的水去煎,山泉水,无根水,雨露,花露,只要你想得到,就没有我没喝过的水。”
“哈哈!萧后,你可算碰上对手了,你看小冬的嘴竟然比你还锋利呢!”轩辕昭一笑,带着身旁的人也都笑了。
高灵凡也淡淡弯起了嘴角,元小冬看着病弱,性子却很锐利,他不过说起一些家事,却被元小冬嘲讽了家世,高家纵然是皇商,也仅是地位低下的商人。元小冬生长在王室,即便家道中落,父亲总是淮南王,他也算得
半个王子。
新人之中,只有蔡飞玉如同一只闷嘴的葫芦,他一声不吭地看着高灵凡和元小冬在皇后面前逞能,自己却淡淡坐在一旁喝茶,似乎想融入进去,却又不得其法。
“陛下让本宫替你们安排住处,本宫选了四宜殿,四宜殿里各有宫阁,分别是春夏秋冬,本宫把宜春轩赐给苏良娣,蔡良娣就住在宜夏轩,再把秋赐给高良娣,元小冬的名字里正好有一个冬字,本宫想这正合适,不知
你们可有异议?”
“高灵凡谢过萧后厚赐。”
高灵凡头一个跪地谢恩,不料元小冬也起身一跪,却不是为了谢恩。
“回萧后,小冬只是我的贱名,只因我自幼体弱多病,不得已才取了这个名字,家里为我测了字,先生说我命里忌寒,所穿所用不能用白色,只要和冬天相关,一概是不能碰的。”
“真是本宫疏忽了,既如此,御阳殿在南,又冬暖夏凉,最合适你住,你就搬去御阳殿吧。”
“谢萧后恩。”元小冬这才谢了恩,又看了眼身旁的高灵凡,嘴角似有若无,带起了一丝笑。
元小冬自持是王子,不愿和别人住在一个合宫里,还挂着春夏秋冬这样的俗名,最让他讨厌的,还是身份最为低贱的高灵凡,和这样的人同住一处,可要了他的命。
“萧后既然为元良娣另选了宫殿,不如再开恩一次,傲文小主水土不服,不如等小主病好了再择定吧,宜春轩毕竟还是潮湿了些,奴才恐怕傲文小主会熬不住。”
苏傲文不在,他的侍奴倒知晓主人的心意,苏傲文是太后的表亲,自然也不愿意和别人挤在同一屋檐下,这岂不是委屈他,委屈了苏家?
“也好,就等苏良娣病好了,本宫再另做打算。”
“哎......”那头小主们挑三拣四,让萧清影不得不临时选宫殿,这头轩辕昭的“病”又发作,他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
“轩少怎么了?”
“轩辕醉了,不胜酒力,恐怕只能下次再陪皇后赏花了。”他倒宁可是真的醉了,也不想看这些个小主们现在就开始争个你高我低,直令人失了赏花的兴致。
“送夫人回宫吧。”萧清影浅浅一笑,目送着轩辕昭离去,接着再把目光投在了蔡飞玉身上,笑道,“蔡良娣,大家都不住,你呢?你喜欢哪里,只管和本宫说。”
“飞玉不敢,任凭萧后做主。”
“起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