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辞旧岁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3493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31
每逢节庆,一道营里的奴隶按例也会分到一些赏赐,只不过大都是驻军营里挑拣剩下的劣等货色,奴隶身上所穿的冬衣破旧不堪,甚至在战场上也要扒下死人的衣裳来御寒。
奴隶营中的日子素来惨淡清苦,伊勒德在营中“称王”,屡立战功,才总算不至于处处受人欺凌,年末将至,要分发给边关驻军的赏赐也早已着人去打点。
原以为今年也分不到什么好东西,万想不到太子消竟在这时分传了一道口谕,将伊勒德召至大营,当着众人之面亲自替他除了奴籍,伊勒德在雁门关的战绩有目共睹,他去奴籍也实属应该,可太子消接下来的话却令在旁的人听得吃惊。
“伊勒德,本宫欣赏你的能力,要你屈就在一道营,实在大材小用,如今本宫想任命你为驻军副将,率前锋营,以后你与杨将军就是同袍了。”
伊勒德跪在姬消身前,已经为除奴籍谢了一次恩,却没有料到太子消又赐了他一个不小的官位,若是放在从前,伊勒德一定会欣然接受,可自上回在轩辕昭手上吃了亏之后,任是再耿直的人也学会了防范。
伊勒德拒不肯移交一道营的兵权,分明已经得罪过太子一次,如今他赐自己官位,这背后恐怕另有打算。伊勒德迟迟没有接话,而是抬头看了一眼倚在姬消身边,那个令他魂牵梦萦的可人儿。
“伊勒德,你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谢恩?”
“太子的大恩,伊勒德无以为报,只怕伊勒德身份低贱,受不起这份恩德。”
“有意思,”轩辕昭把眉一挑,饶有兴趣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伊勒德,“我所认识的伊勒德可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莫非从前的你,只是在我面前装傻?”
“伊勒德只会与人交心,从未欺骗任何人,除非有人想在背后谋夺伊勒德手上的东西。这样,就算我不装傻,至少也要学会反抗。”
“放肆!太子尊前,岂容你出言不逊?!你以为区区一个奴隶营,值得太子去谋夺么?”轩辕昭料到他还介怀之前的事,他会有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伊勒德,太子殿下这次召你前来,只是欣赏你的才干,你无需担心自己因过往种种而得罪殿下,殿下的格局比你所想的
大得多,否则你以为太子不喜欢一个人,还会任由这个人留下来惹自己讨厌么?”
“不错,本宫的确想要你手上的一道营,”要打消伊勒德的顾虑,就必定要先令他相信这一切并非阴谋,姬消开诚布公,继续说道,“但本宫也知道,战场之上并非只是杀伐这样简单,本宫一番思虑之后,觉得一道营还是继续由你率领最合算,正如你所言,与人交心才
能赢得人心。那么本宫现在就想和你交一次心,倘若你相信本宫,本宫便担保,你的兄弟们来日一定会过上好日子。”
“伊勒德只怕会辜负殿下的期望。”
“你是不敢,还是不想?”
又是一阵沉默,所有人都眼巴巴盯着伊勒德,为他的无礼之言感到震惊,连杨将军也不敢自持有几分本事,就和堂堂太子谈条件,伊勒德不知礼数,甚至还有些得寸进尺。
“太子的殿下的美意,若只是惠及伊勒德一人,那请恕伊勒德不能领赏,伊勒德在带领一道营的兄弟上战场之前立下誓言,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伊勒德不能背弃誓约。”
“原来如此,本宫倒有一个可以不令你背弃誓言,又能安抚你兄弟的办法。”姬消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伊勒德,一个人的智慧不在于他有多少本事,而在于他能否学会成全。聪明与否只能够决定本宫对他有没有兴趣,却不能决定本宫对他的评判。”
“君上这话对我说也就罢了,”轩辕昭忍俊不禁,笑了一声,“对着他这根木头,还是越简单越好。伊勒德,殿下愿意当你的伯乐,这已经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气,若是因为你的疑神疑鬼,而让你的兄弟们失去了大好的机会,我只怕你后悔也来不及。”
“没有人生来就想当奴隶,本宫明白一道营里还有很多像你一样不甘心的人,但是本宫要他们明白,想要夺回尊严,就要靠自己的双手。即今日起,本宫在营中立定规矩,任何人只要立下功劳,在战场上杀敌过百,一律除奴籍,赐白银。伊勒德,你兄弟的尊严不是你求
来的,是要靠自己才能争取。”
“伊勒德,在我们瑶国的史册上,曾有一位战功赫赫、人人赞颂的将军姓项,这位项将军用兵如神,曾在虎牢关大败铁勒人,功绩甚至在如今的楚大将军之上,只可惜项将军英年早逝,并未留下后代。如今本宫有意赐你汉姓,让你归入项将军祖籍,一来是为了替项家延
续血脉,二来是为了让你能堂堂正正做副将,彻底摆脱过去的身份。”
“多谢殿下。”伊勒德谢了恩,却仍然跪在地上,似乎还在回味姬消说过的每一句话。这时候,耳边忽然响起熟悉的笑声。
“怎么啦,一朝当官,连自己该做什么也不知道了?”
伊勒德如梦初醒,痴愣了一会儿才慢悠悠起身,连赏赐也忘了领,这就打算回他的一道营去,轩辕昭在身后叹他无可救药,只好上前将他拦下。
“好歹是有官职在身的人了,你这个样子成何体统?”轩辕昭伸手挑起他的一缕乱糟糟的长发,又道,“当我求你,快把身上打理干净,免得让人笑话。”
伊勒德呆滞的眼神因他的一句话,忽然迸出光彩来,他转头冲到姬消面前,抱了一拳,笑道。
“殿下,伊勒德可否再讨一份赏赐?”
“......你还想要什么?”
伊勒德一见了轩辕昭,立马犯了旧毛病,他转头看了眼轩辕昭,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慕之情,对着他指了指。
“我想要他陪我一天。”
“不行!”方才还和颜悦色的太子,不知为何一提起轩辕昭,脸上便突然乌云大作,怒不可遏,“伊勒德,本宫开给你的条件已经很难得,你最好不要再对本宫身边的人怀揣非分之想!”
“君上,既然伊勒德有这份兴致,你何不就如他所愿?”轩辕昭回到姬消身旁,这一次竟没有拒绝伊勒德的无礼要求,姬消愈发不快,脸色也铁青。
“你明知我不会答应,你还!”
“是你求我说服伊勒德的,怎么现在又不高兴了?”轩辕昭仅以两人可听见的声音说着,还给姬消使了个眼神,“大不了......过了今天,我再好好补偿你?”
“只这一次, 不能再有下例。”这一口答应得不情不愿,轩辕昭看着他的眉眼渐渐拧在了一起,姬消越是生气,他看在眼里却偏偏越发高兴,总算找到一个珍爱他的人。
伊勒德终于得到他一直奢求而不可及的赏赐,这日,他沐浴净身,换上了一套崭新的暗红色武士袍,他那向来无暇打理的乱发也得了新生,与之前那个奴隶营里肮脏鲁莽的汉子判落两人。
伊勒德指名要轩辕昭服侍,后者也便顺着他的意思,亲自为他更换香汤,帐中升腾起袅袅水雾,伊勒德惬意地靠在浴桶边,闭眼细细品味着被人服侍的滋味。
轩辕昭十根纤白如玉的手指在他肩上来回揉捏,这份细致与温柔,想来只有太子消才有资格享受,伊勒德渐渐沉浸其中,勾起了嘴角。
“你的手好滑,比小秋的还要软。”
“小秋?”
“他是前年被送来一道营的罪臣之后,到营里的时候正好是秋天,他不会说话,因为在被发配来边关的路上被人割了舌头。”伊勒德眼前浮现起往事,说起“小秋”时,他的语气竟柔软了不少,像是在缅怀一位故人,“我很喜欢他,我想和他在一起,可我不明白......
为什么我挖空了心思对他好,他却还是要寻死。”
伊勒德忽然睁开双眼,哗啦一声站起身来,紧紧抓住了轩辕昭的手腕。
“你!”
“轩辕,我知道这份赏赐背后一定有你推波助澜,既然这样,我现在问你,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你对我好,总不会没有理由。”
“你真的以为一个人能在一夜之间变聪明么?我对你好,并不一定就是对你有意思,难道你就不怀疑我是为了要利用你?”
“别人我不知道,但如果是被你利用,那我死也甘愿。”
“......放手!”轩辕昭没有料到像伊勒德这样蠢钝的人,竟然也学了流氓那套油嘴滑舌的说辞,他辩不过,更不愿他再纠缠下去,“是你开口求君上要我陪你一日,倘若你敢对我不敬,惹恼了我,我会做出什么事来可就不好说了。”
“为什么你也不愿意?”
“伊勒德,”轩辕昭瞥了眼桌上的崭新武士袍,顿了一顿,似乎想起了什么,“是了,应该称呼你一声项副将才是,感情并非一厢情愿地对人好,有时候也要明白,付出不一定能得到。”
伊勒德皱着眉,想了又想,纵然想破了脑袋,也找不出一个拒绝轩辕昭的理由来。
“你知不知道,还有一些事就像中了蛊一样,就算我不想做,也无法拒绝。从前我是奴隶,我知道你根本不会看我一眼,如今我得到太子消的重用,难道你也不打算改变心意么?”
“项伊,我一早知晓你的心意,可我与君上之间的关系,并非像你想的那样简单,我......”轩辕昭抿了抿唇,“我们早已有了夫妻之实,我劝你收起自己的感情,否则你会连放在心里也不可以。”
“那我就等,等到太子消死,你总会属于我。”
“那我也告诉你,倘若他死了,我也跟他一起死。”轩辕昭说得决绝,“我是一个人,不是一件物品,并不是主人不在了就能随意更换下家,君上如今为了赵庄的事伤神,你如不愿助他一臂之力,大可以现在就辞官,回你的一道营,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告辞。”
轩辕昭离开营帐,摆在桌上的梳子忽然掉落在地,碎成了两半,伊勒德俯身拾起碎裂的梳子,反复回味着轩辕昭离开前留下的话。
明知得到的从来只有拒绝,谁知执迷不悟,却是令人不齿但却入骨入肉的本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