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行路难(上)
小说: 南国有风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3691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6:24
常青山趁乱逃出秦府,隔天才听闻秦府遭了大火,竟一夜之间化成了飞灰。常青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若是他昨日不曾逃脱,兴许自己也会沦为秦府里的一具焦尸。
常青山自此寝食难安,背着手在家中来回踱步,好半天之后才忧心忡忡地出了门,常青山一路走一路躲地偷摸来到篓子巷附近,寻到了人贩子花二的老窝。这十年间,常青山瞎了一只左眼,花二的境遇也不比他好上多少,拐卖孩子赚来的钱时常不够买酒。
这日,花二又在篓子巷对面的茶馆闲坐,忽见得常青山来找,他竟不屑地哼了一声,把身子背了过去,常青山见此,顿时觉着面子上过不去,正要发怒时,却又想起来秦家刚倒了台,他没了靠山,眼下连花二也不将他放在眼里了。
“二爷,你不必跟我赌气,往日我常青山若有对不住你的地方,我敬你一盏茶,给你赔罪。还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可汉阳这真是变了天了,你常青山也有给我花二赔罪的时候,哈哈。”
“......花二,你莫欺人太甚!”常青山面色极差,没有心情再和花二绊嘴,他顾自倒了一盏茶,做个样子给花二赔了罪,接着正色道,“你可知道秦家那把火是谁放的?阿庆家的小儿子寻仇来了!”
“什么?!”花二猛地一怔,险些从板凳上跌下来,他扭头惊恐地看着常青山,“常青山,你休想诓人!”
“我诓你?”常青山笑了笑,“哼,要不是昨天我改了口,你早他娘的下地府看你老爹去了!那娃娃如今长大了,不知攀上了什么大官人,竟然连秦家也给平了,你当年可是差点儿把他卖到妓楼里去,再有,他哥哥也是你卖给萧家的,他跟你有血海深仇,迟早得摘了你的脑袋!”
“那他怎的不来找我?”
“我骗轩辕昭说,他一家子都还活着,让他去燕梁找人,我原本只盼着他能放过我,可转念一想,纸终究包不住火,等谎言被拆穿,你我都没活路!”
“这......这可如何是好?”花二慌了神,他转了转眼珠子,又道,“我只不过是个人贩子,我当年是卖了他哥哥不假,可那不是给他找了个顶好的人家么?萧家有财有势,他哥哥一辈子安享荣华富贵,这要说起来,我还是他阿庆家的恩人呢!倒是你常青山贼心肠,阿庆和阿良是你杀的,可不关我的事!”
“得了!你以为轩辕昭真会念你的恩?那小子出息了,留不得。”常青山又喝了一口茶,望着对面挤满难民的篓子巷出了神,嘴里悠悠喃道,“花二,汉阳待不得了,你要想保命,就随我去燕梁,找机会做了那小子。”
“你疯了?!”花二顿时胆寒,猛地摇了摇头,“你也说他背后有靠山,要杀了他,难比登天!”
“木鱼脑袋!你没听我说,他要去燕梁找他家人么?”常青山说完,花二又想了想,这才明白了他的意思,花二本不想做这伤天害理的事,奈何轩辕昭是个活阎王,指不定哪天就得回来拖他俩下地狱。
此刻轩辕昭已经启程离开汉阳,丑奴第一次骑马,竟被马吓得哭了出来,若是放在从前,丑奴一定会让关长音好一顿责备谩骂,但轩辕昭却会耐心地教他骑马,丑奴觉着轩辕昭并不如他人所想那般可怕,尽管他曾目睹秦家惨案。
途中休息时,丑奴在附近的溪边饮马,无意间瞧见轩辕昭皱着眉站在道边,似乎有重重心事困扰着他,丑奴忙起身走到轩辕昭身侧,为他撑起红伞,挡住惹人厌的阳光,可他却始终愁眉不展。
“香主,您的大仇已经报了,您应该欣慰才是。”
“欣慰?”轩辕昭似感叹一般笑了笑,“阿丑,恐怕世事不如我所愿。”
“怎么会?!到了燕梁之后,凭香主的能力一定能找到失散的家人,到时候一家团聚,这难道不是香主一直盼望的么?”
“说什么报仇......也不过是一场交易。你以为我在汉阳做的这些事,是下几场雨,刮几阵风就能抹去的么?”轩辕昭看向丑奴,又是一笑,“这都是洛阳那位大商贾的功劳,商人无利而不往,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丑奴脑中回忆起那日地宫里的场景,不必轩辕昭言明,他也知道那年轻商人想要什么,只是没想到原本痛痛快快的一次报仇雪恨,如今竟成了一纸看不见的卖身契。
“阿丑,这就是人各有命,”轩辕昭松开双眉,故作潇洒地扬起一笑,“你听说过燕梁的萧清影么?有多少人挤破了脑袋想做萧家的乘龙快婿,一点也不比想买下我的人少,可舞伎就是舞伎,我终究不是萧清影,萧清影也亦成不了我。”
“阿丑,上马!”
“可是......”
“再不回去就来不及了。”轩辕昭说着便轻松翻上马背,不等阿丑去牵马就上了路,阿丑急急忙忙跟上去,依旧猜不定轩辕昭在想些什么。
轩辕昭星夜兼程赶回了洛阳乐坊,回到故地时正是清晨,阿丑跟着他,已经两夜不曾合眼,疲惫至极。他不知轩辕昭为何如此着急回来,但在回了乐坊之后,却见乐坊的门大敞着,几个下人正从里面一箱一箱搬旧货出来。
轩辕昭心下了然,这乐坊养出了一批又一批舞伎,可自从轩辕昭搬出乐坊自立山头之后,这里便盛况不再,也是时候散伙了。乐坊主正在堂内清点旧物,轩辕昭忽然回来,也把他吓了一跳。
“轩辕,你怎么来了?”坊主笑道,“前些天我去天香雪庄转了转,下人说你不在,所以我才没告诉你,乐坊要散了。”
“......”两人相对无言,轩辕昭环视了一圈乐坊四周,这和他儿时所住的已经大不相同,但终归是他长大的地方,和在汉阳时一样,院子里也有一颗参天的杏树,如今正好又值开花时节。
“轩辕,我老了,也带不动孩子了,这乐坊跟了我几十年,如今说散就散,我心里真是不舍。”
“那坊主可有想过退隐之后,去何处安身?”
“还能去哪?正好赵国夫人府上还缺几个舞伎,我准备把乐坊卖了,再把长音送去赵国夫人那里,好让他下半辈子有所依靠,我在燕梁就能放心安度晚年了。”
“那正好,坊主,你让赵国夫人再多收一个舞伎,我一定不会叫他失望的!”轩辕昭眼前一亮,似乎寻到了出路。
“轩辕?”坊主有些吃惊,更面露为难,他吞吞吐吐道,“轩辕......你已经是洛阳最出名的舞伎,你那座牡丹园可供你吃穿一辈子,你又何苦再去赵国夫人府受苦呢?你也知道,舞伎地位低下,那日子不是人过的。”
轩辕昭张了张口,正打算向乐坊主说明他的苦衷时,一个不速之客却走到了跟前,好笑地打量着轩辕昭。
“这不是轩辕香主么?”来人一身蓝绿短衫,虽容貌姣好,但在轩辕昭面前却显得平庸无奇,尤其他话中带刺,更令人觉得不适,“坊主说得对,你已经不愁生活,何必给自己找罪受,还是说......你真打算跟我争一辈子?轩辕,你我都不是小孩子了,这种幼稚把戏,我看也就到此为止吧。”
“呵,关少爷真是好气量,被人压了十几年不得出头,现在一句话就能冰释前嫌?”轩辕昭亦不是省油的灯,“可惜,我偏偏就是幼稚,我偏就喜欢和你争,你要不要和我争下辈子谁投的胎好啊?”
“你!”关长音极力说服自己咽下怒气,接着又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轩辕,我的命哪有你好,我这辈子输给你,输得心甘情愿。我说不定到死也就只是个舞伎,可你不同,你很快就要做高高在上的夫人啦,可真是叫我羡慕。”
“关长音,你什么意思。”
“怎么,你还不知道?”关长音笑道,“你已经被坊主卖给了那位玉石商人,轩辕,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更何况那商人又有财对你又有情,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轩辕,你别怪长音说得难听,你是香红浪唯一的儿子,香红浪病故之后,我便把你当亲儿子相待,就是皇帝要买你,我也不点头。可那大商人有的是手段,就算我不肯,他造也造出一张卖身契来,你让我如何是好......”
轩辕昭听到此处,心已凉了一半,他当然知道那玉石商人有多少手段,连他在汉阳杀人放火,他也能平息非议,更何况乐坊主已经年迈,根本经不起风雨。
“轩辕!想不到你这么快就回洛阳了!”门口不知何时来了一位客人,那声音极为耳熟,轩辕昭朝他看去,面上难掩厌恶。
“想必坊主都把话跟你说了,我就不重复了,轩辕,我想你想得好苦......如今你终于是我的人了。”商人不顾此刻还有旁人在场,他上前想抱一抱轩辕昭,一解相思之苦,可轩辕昭却侧身躲开,冷着一张脸。
“我的卖身契值一万两,我把雪庄抵押给你,再把我所有的财物都算给你,那少说也值二十万两,从今天起,你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商人面色一变,不想再次见面,轩辕昭的嘴是愈发恶毒了,他笑了一声,强行扳过轩辕昭的肩膀。
“轩辕,你在我心中是无价的,区区一座牡丹园,你以为我会放在眼里么?再不济,你想想,你在汉阳都做了什么,我好不容易替你摆平了,光是这笔费用,就足够你服侍我一辈子了。”
“宋官人......你可愿娶我作正室?”轩辕两眼直勾勾盯着商人,后者忽然愣了一愣。
“轩辕,我家中已有妻房,况且,那只是一个名分罢了,只要你肯跟着我,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我一定宠你胜过正妻!”
话音落下,轩辕昭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佩剑,竟将剑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的恩情,轩辕这辈子恐怕是还不清了,你既想要我,那我就把这条命还给你。”
“不要!”商人慌了神,“轩辕,你这是在逼我!”
“你又何尝不是在逼我?!”
“好......我不逼你,我有的是时间等你点头!”商人面如土色,轩辕昭不肯做妾,他亦无可奈何,只有悻悻离开。
见人走后,轩辕昭才收起了剑,乐坊主吓得险些丢了魂。
“轩辕呐轩辕!你这孩子就是让香红浪惯出来的!你这可是真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日后下了黄泉,怎么跟香红浪交代?”
“哼,我才没那么蠢,我就是真的要死,也要拉着宋官人一起死。”轩辕昭侧过脸,恶狠狠瞪了一眼关长音,“还有你!”
关长音吓得退后两步,看轩辕昭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