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小说: 浮光掠影 作者:飞豆雾花 字数:4233 更新时间:2019-09-22 03:25:58
凤临正在楼下烧水,这时楚红玉忽然慌慌张张地跑进了院子,凤临扭头看去,只见楚红玉脸上红红的,汗珠子凝在额头颊边,把衣服也给沾湿了,这会儿正趴在竹栏上透气。
凤临把手里的柴禾放下,掸了掸衣摆,接着才从袖子里取出一条干净汗巾,走到楚红玉身后,抬手给他擦汗。
楚红玉的心绪正混乱着,只顾着自己透气,也没察觉小临子就在身后,只觉得好像有什么香扑扑的东西贴在颊边,楚红玉一惊,原来是小临子在给自己擦汗。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晚霞打翻在岛湖平静的水面上,只剩下一点霞光,就落在小临子身上,楚红玉见他颜若朝华,眼底似有点滴情意,比起凤渊来着实可爱得多了,可他看了这许久,竟是半点歪念也不曾起。
凤临给楚红玉擦完汗,发觉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不禁羞了满面,比那春日里的鲜花还要娇艳,他微微把脸别开,低声道:“小叔叔,水烧好了,你先去沐浴,换下的衣服我替你浆洗,等你洗完,我在叫你用饭。”
“奥,真是劳烦你了,我以为那水是给你哥哥烧的。”
“不打紧,我再烧就是了。”凤临也不知楚红玉是怎么了,从下楼来就一直发愣,他笑着和楚红玉说了句玩笑,“怎么还不去?难道要我伺候你宽衣不成?”
楚红玉知道小临子是在和他说笑,于是他也笑了一笑,反问了凤临一句:“是又如何,你懂得怎么服侍我洗澡么?”
凤临脸上笑意渐失,他咬住了唇,再不回答楚红玉,不像是恼了,倒像是真的害羞了,掉头就跑进了屋。
凤渊昏睡了足有半个时辰,醒来时已经入夜,他张开双眼,发觉自己身上丝缕未着,被褥却换了新的,他顿时一惊,忙把枕头翻开,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小临子在外叩响了房门,将那四色的菓子端到凤渊房中,不想一进门就看到哥哥心事重重的样子,床榻也被翻得乱糟糟的,小临子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他把菓子放下,随后转身到柜子里取了一样东西来。
“皇兄,我给你换了新的被褥,收拾的时候掉了样东西出来,你看是不是这个?”小临子手里捧着的,正是一块血色的红玉,这原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除却玉色通透纹理天然之外,这玉没有任何特别之处,小临子以为只是一块普通玉坠,就替哥哥收在了柜子里,谁料一时疏忽忘记了。
这红玉失而复得,凤渊才把紧皱的眉头解开,他接过红玉攥在手里,任谁也不给碰。小临子看他这样紧张这块玉坠,便猜那玉是件稀罕物,否则哥哥也不会夜夜枕着这玉睡觉了。
“皇兄吃点东西吧,我特意做了些容易克化的点心,对了......小叔叔真的回来了,想不到他这么快就练成了无化功十层,真可谓是当世奇才,皇兄你终于不用再这么辛苦了。”
凤渊穿戴之后,把红玉小心翼翼放回了枕底,又把方才略微的失态压抑了下去,他嘴角轻轻地一弯,别有意味地笑了笑:“你也不用辛苦了,他一来,不正解了你的相思之苦?”
“他来了,我高兴是一回事,皇兄的病终于可以根治,这又是另一件事,无论哪一件,我都是高兴的。”
“他是你日思夜想的情郎,如今人就在你面前,怎么你倒不肯承认了?你要不是爱极了他,怎么舍得顶撞自己的亲哥哥。”
“皇兄!你千万别说,臣弟求你了。”小临子皱了眉,为难道,“他已有了三个夫人,又怎么肯把我也放进心里去呢,退一万步,就算他知道了我的心意,将来也不能在宫里陪伴我,我和他连开花也难,要结果也只是奢求罢了。”
小临子一脸黯然地退出卧室,凤渊又把枕头下的玉拿出来端详了一阵,想到小临子平日里对自己虽然恭敬,但不免还是有几分疏远,他只和楚红玉聊得投契,反倒比他这个哥哥更亲近。凤渊一向不喜欢楚红玉在他面前夸赞小临子,以前只是觉得楚红玉这样滥情的人配不上小临子,如今对着手里这块红玉,凤渊才隐约明白了,他也许多少有些嫉妒小临子。
小临子自小在天山长大,绝离尘俗,是书里才有的冰清玉洁般的人儿,凤渊则不同,他由小就滚在名利场中,康王贪图美色,又将他狎弄在掌中十余载,世人都爱莲花,倘若是早就陷入污泥的残花败柳,谁又肯垂怜呢。
凤渊揉了揉胸口,已觉心里不再似从前那般冰冷,既驱了寒毒,就不能再服猛药去镇压余毒,想那大阿含经是何等稀世的武学,沉降了二十年的寒毒也能驱散,用不了一年半载,他的行动便能恢复得与普通人无异。
到了那时,小临子与楚红玉便更加难分难舍,凤渊成日见他们两个在一处嬉笑,到了自己跟前却都变了个样儿,心底自然有一股酸楚,但往细处想了想,又只有小临子与楚红玉最相称。
翌日,楚红玉起了个大早,他自来了这空明岛才知道岛上只有小临子和凤渊,一个仆婢也没有,小临子虽然手脚麻利勤快,但那样一个水灵漂亮的可人儿,楚红玉怎舍得让他做那些粗活累活,不如都让他一人包揽了去。
岛屿四周临水的地方都置了鱼篓,夜里总有些小鱼小虾不慎钻进鱼篓,早上把篓子拿起来一看,鱼篓底下就盛满了白虾。
楚红玉走到屋前的院子里,头一件事就是寻小临子,此时天才刚亮,地上的草木树叶上都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院里的竹架子上晾着浆洗好的衣裳,冷冷的晨风一吹,便都舞弄起来。竹架后似乎站了个人,通身白衫,半藏在衣布里,楚红玉立即上去打了个招呼。
“小临子!”
白衣人闻声转过了身,他也生着一张鹅蛋脸,一对极美而透亮的凤目,肌肤虽白,只是少了一层血色,略有几分病态,眼光里似有逼人的寒意,远不及小临子的万种柔情。楚红玉才知道自己认错了人,眼前这个穿白衫的,竟是凤渊,只见他手里握着一柄半圆的檀木梳子,长发披在肩上,兴许是小临子不在,这小皇帝就连怎么梳头也一概不知。
两人相对无言,凤渊听他要找小临子,于是先开了口:“你的小临子听说你最喜欢吃一样点心,叫羊奶酥酪,可惜这岛上没有,所以一早就去了市集买。香茶沏好了在桌上,换洗的衣服叠好了也在桌上,早点也替你做好了,放在食盒里。难为他想得周全,只怕你不肯领他的情。”
楚红玉隐约听出凤渊有些不大高兴,想搭话可又不知说些什么好,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你放心吧,他是你亲弟弟,我可不敢拐带他走。”
楚红玉说着走到凤渊身前,朝他伸出手,又道:“小临子不在,今天我给你梳头。”
凤渊略迟疑了一番,终究还是把手里的梳子递到了楚红玉掌中,两人坐在玉兰树下,楚红玉捧着凤渊乌黑的长发仔细梳理起来,檀香木梳自有一股香木气息,只是这檀木的香是不沾惹外物的,楚红玉替凤渊梳发,十指不经意沾了另一股香气,既不是花香,也不是木香,倒像是凤渊身上独有的香气。
凤渊常年住在宫中,穿的戴的,哪一件不是宫女们事先熏熨好的?送到小皇帝跟前,样样都是香的,清凉殿的香炉一年四季都燃着朝贡的香料,宫女太监闻得多了自然也不觉得香了。只是楚红玉闻着,觉得格外清香,那香味早渗入了凤渊每一寸肌肤,水也洗不去,风也吹不散,在凤渊身上方知道什么叫做吐气如兰。
楚红玉替凤渊梳好了发髻,只见手里的圆木梳雕工精细,样式也漂亮,便一时兴起将梳子嵌在了他发间,这木梳古朴清淡,正好配他这一身的白衣,天上神仙的气派也不过如此了。
凤渊忽然扭头凝视着楚红玉,后者以为他要道谢,不想凤渊仍然是冷冷的语气:“楚红玉,我问你,倘若小临子明天就要回宫,你到底留不留他?”
“......自然要留,我亲自做一桌好的替他践行就是了。”
“我不是要你留他的人,”凤渊眉头一皱,又道,“我要你留住他的心。他素日待你不错,胜过我这个哥哥,你可不要说......你不知道他对你的心意。就算你真的不知道,现在也该明白了。”
楚红玉张了张口,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的确不知小临子的心意,只以为他是要回报自己的救命之恩,如今给他哥哥说破,楚红玉回头一想,原来小临子说要服侍他一生一世,是一心想跟他走。
“我与小临子有缘,却未必有分,况且此事强求不得。”
“论相貌,小临子远在你三位夫人之上,论才情,他是皇子,幼承庭训精通六艺,无论是性格还是品行,小临子都配你有余,反过来,只怕你配不上他。”凤渊咄咄逼人,像是要逼迫楚红玉立马收了小临子做他的四夫人。
“牛不吃草没有强按头的,我根本不喜欢小临子,只拿他当弟弟一般疼爱,你也说了我配不上他,难道叫他从了我,委委屈屈地做个四夫人不成?”
“我只有小临子这一个弟弟,他自小得的东西,不论是穿的还是玩的,都是独一无二的。我不管他喜欢什么人,只许他一个人独占,你想让小临子跟你走,就先把你家里那三个给赶走,从此眼里只有小临子一个。再来,你要是再见一个爱一个,我先杀了你!”凤渊随手抄起一根柴禾抵在楚红玉心口。
楚红玉低头看了看抵在胸前的柴禾,又看向冷冰冰的凤渊,偏生他吃软不吃硬,冷哼一声道:“那你就杀了我。”
凤渊见他不肯屈服,无奈只能把手里的柴禾扔了,语气比起方才稍软了些:“你既然舍不得他们,我可以退一步,日后小临子要是跟你走了,我们兄弟恐怕再难相见,你做不到只取一瓢饮......那就务必多偏爱他一些,不要欺瞒他,不要叫他伤心,世间无人能把一碗水端平,只望你日后多偏心他些。”
“你这二十年里都在为小临子作打算,莫说他未必愿意走你安排好的路,难道你就从未想过自己?”
“先母诞下我们兄弟时,对外只说生了一个,她料定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不想后来,我十岁起就沦为康王的玩物,又得了个顽固的寒毒之症,正因如此,我才逼着小临子苦读四书勤修六艺,我做不到的,只能寄望于他。你没有兄弟,自然不能领会我对小临子的一番苦心,只要他高兴,我就算化成飞灰又有什么可惜。”
楚红玉听他说来说去,终究三句不离小临子,也正因为关乎小临子的终身,凤渊才把心底的肺腑之言施舍给了楚红玉,又说要化成灰,好比秋天里的枯叶,甘愿碾成尘土去滋养来年的鲜花。楚红玉又想起小临子说过,他们兄弟曾经吃住在一起,莫说是五官相貌一模一样,就连性情举止也如同照镜子一般,要不是深宫里连生变故,凤渊怎么会变得这样刻薄心冷,待人总像隔着一道空屏风,亲近不得。
凤渊是真心要把弟弟送到楚红玉身边,只可惜楚红玉对小临子毫无非分之念,不过是看在义兄温人雅的份上,格外照顾了些。要说他的心思......
楚红玉直视着凤渊的背影,反复回味他方才说的话,他们相处的日子已经不算短了,楚红玉自然知道凤渊个性刚强,早在青城山上时就领教过了,明明寒毒发作疼得不得了,却硬是咬着牙不肯求楚红玉,还要楚红玉反过去“求”他。
仿佛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只要不是靠他自己抢夺来的,他就不配拥有,又不像阿骨会撒娇,也不像陆凝粘人,可望不可得,最是惹人怜惜。
楚红玉一时看得呆了,竟生出一个去抱凤渊的念头,谁料心里才刚动了念,皮下就忽然地疼起来,上回只是奇痒,这次却是一阵阵的刺痛,针扎似的跳起来。楚红玉哎呦一声蹲在了地上,凤渊转身看去,只见楚红玉疼得直哈气,不自觉靠进了两步,却被他阻止。
“躲我远点!”楚红玉强忍不适,又道,“我这是老毛病,一会儿自己就消停了。”